谢庸对此也不说话,毕竟是小事情,计较太多了,反而还会让维格迪丝后面更容易出问题。
下一刻,谢庸就听到了几乎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叫声淹没了音阵广播。
导航者圣所中的仆人们嚎叫起来,他们痛苦的呻吟着,绷紧了喉咙,喑哑作响,随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死寂,肉体倒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宣告这些人的结局。
维格迪丝的声音甚至还带着胆颤,但尽可能保持着专业:“看……看起来这些仆人也是导航者女士仪式的一部分,和她的前任导航者一样。”
“等仪式结束之后,我会负责安排人清理导航者圣所,把那些尸体……或者是尸体的残骸清理干净。”
噢,谢庸这下明白了,这些当初在星站下救下的仆人,除了乌维是个物件以外,其他都是快消品。
而不出意外的话,每次谢庸借助飞船穿梭亚空间的时候,都可能要预留一批人力用于导航者观测这类消耗之中。
这个人力资源……谢庸得出结论,而且最终得视为习以为常——不然导航工作就没法做。
但谢庸……还是希望自己的船有智能导航模块——但这个得看机会,而且就算有,还得顾虑到导航者的情绪。
而完成了圣餐仪式后的卡西娅也很快向谢庸传达了他早就知道的不幸消息:“行商浪人,我恐怕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
“无尽的黑色在画布上蔓延,将本该完整的东西一分为二,我的视线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清晰的看到帝皇的光芒。
我无法转身,我的画笔……拖着我继续前进,前路已经被堵死。”
下一刻,谢庸只听到卡西娅那边有着沉重的呼吸声,沙沙的布料声,以及金属的咔嚓声。
然后是卡西娅疲惫的回应:“感谢帝皇的恩典,仪式顺利完成了。”
“您的虚空舰的秉性是个挑战,他冰冷的钢铁之手,不允许我自由呼吸,哪怕一秒钟都不行,仿佛这艘飞船深处容纳的不仅仅只有机魂,还有某些……别的东西。现在我得回到我的房间里休息,恢复力量,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来找我就好。”
卡西娅的消息也许对船上其他人算是晴天霹雳,但对谢庸而言早已稀松平常。
因为她表达的只不过是大裂隙发生了而已,这是进入第42个千年的最显著标志。
克罗努斯扩区现在应该正好处于暗面,也就是帝皇的星炬在亚空间中几乎难以被观测到。
但这种事情呢……恰巧在克罗努斯扩区里是一件并不怎么罕见的事情。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亚空间风暴就会席卷来自漫游港到落脚港的这段亚空间通道。
所以大裂隙带来的负面效果对于这里可谓是不值一提,或者说歪打正着了!
至于飞船上有别的什么东西嘛?那就是诺莫斯——这个由上一代行商浪人西奥多拉在太空死灵的某个墓穴世界探险后,很古怪地产生的智能生命。
这算得上是星舰真正的智能核心了,而且是偏现实宇宙的,肯定有些忌讳导航者这种亚空间造物了。
当然,卡西娅完成了圣餐仪式后,谢庸也必须应付维格迪丝提供的一些小事。
“关于星站,我们可以派遣部队拆解这座星站为自己的舰船收集技术部件,或是尽可能的挽救贵重物品,您怎么决定呢?”
“当然是彻底洗劫这座星站!”谢庸对此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无论是珠宝,还是手稿亦或是废料,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下。”
“遵命,舰长大人。”维格迪丝立刻去下达命令了。
大半天的功夫,星站就被拆得只剩下一点点东西了,趁着飞船开始向星语者星站——也就是之前跟扎卡里o威茨大师谈好要去解决星语者星站灵能尖啸的问题后。
谢庸开始走下宝座跟卡西娅谈话起来——没办法,毕竟上来了一个新人,一个导航者,甚至还是一个贵族大小姐,不可能不多沟通沟通。
但就跟一个从没跟外人打过交道,隐藏在深闺之中的大小姐一样,卡西娅的开场白也只能是奥赛罗家族是多么多么地古老,家族有史以来开辟了多少多少条航线,描绘了从朦胧星域到泰拉都有奥赛罗家族的努力。
谢庸的神色非常沉静和耐心,以至于在卡西娅源源不断地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竟然看不到您身上的色彩?!”
她显得很惊恐,显然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为什么看不到呢?”
对此,谢庸只能解释一句,他虽然不是很有能力的灵能者——甚至称不上灵能者。
但由于过去有奇遇,所以一般的灵能者无法对自己读心,更无法传心,也绝对无法控心。
在得知眼前的人对于自己是个谜团的时候,卡西娅一边有点害怕,一边又有点跃跃欲试的表情。
看到这个样子的卡西娅,谢庸淡淡地笑了笑,随即继续交谈——主要是这个军官的私人事务。
不出意外的是,在卡西娅有记忆以前,她没怎么去过其他的世界——也许有,但更有可能是她的想象——至少她自己都不能肯定,因为她的记忆最显著的就是各色不同的色彩。
而在星站里,她接受了堪称最鸡娃般的教育:天文学,占星术,数学,家族史,帝国历史,以及各种各样的学科。
当然,这种西式最贵族化的教育也是因为有实践可言——比如在她过去的印象里,每年导航者宗族摄政王就会开着船来到星站,并且让卡西娅负责指挥一次,让她有机会将学到的知识付诸实践。
也正因为如此,她基本上没有朋友,过去有一只小鸟,却因为不能唱歌而不明原因地死了,加上她的仆人都是被卸掉喉咙的声带的。
于是话题又不得不来到了这个问题上,她非常不明白地向谢庸发问:“既然我们谈到了这个话题,你为什么不遵守这样的光荣传统呢,舰长大人?”
“你的甲板上实在太浮夸了——抱歉,我是说太吵了。”
“那些乌合之众不仅仅总是喋喋不休,有时还会大吵大闹,甚至还会唱歌。”
“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放纵行为?行商浪人难道不是贵族吗?”
嘶……谢庸敢保证,她说这句话时,周围的军官个个都大气都不敢喘,只为了关注谢庸的回答——因为作为舰船之主,只有谢庸有这个权力。
你让谢庸说什么呢?但这让谢庸也更明白,卡西娅还有得接受教育——因为真正学过社会学的人,是不会这样傻呼呼问出来的。
但这也让谢庸必须斟酌措辞,因为这是不懂,而不是故意使着坏。
第878章 水之道与极限蓝
因此,谢庸并未思索太久,他没有直接回答卡西娅,而是抬手示意她与自己一同“观看”舰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操作设备、低声交谈的船员,眼神深邃,仿佛在凝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力量,让卡西娅共享他的视觉。
“卡西娅女士,”他语气平稳地开口,“你看这艘船,它既是死物,却又是活物:钢铁是它的骨骼,引擎是它的心脏,舰桥是它的大脑。
那么,你可知生活在这艘船上的船员,我们这些军官,甚至包括我……又是什么?”
“是……什么?”卡西娅透过谢庸的视角看到了什么,无人得知,但她明显怔住了。
“是血液,”谢庸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是细胞。总而言之,是如水一般流动的,维系这头巨兽的基础物质。”
“数万载以前,古典时代的先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于是只好用一个‘道’字来指代。”
“而他们选择用水,来尽可能诠释这个字。”
“为何是水?水至柔,却能穿石;水无言,奔流咆哮时亦能震动天地。但倘若你强行堵塞它,它便会成为一潭死水,滋生腐败,或在压抑中蓄积起决堤的狂怒。”
“所以,古人将这个规律总结为——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卡西娅在共享的视野中仿佛窥见了某种宏大的意象,她微微张口,难掩惊异。
“这艘船,是一头能与我们一同在星海间呼吸、咆哮、生存的巨兽,”谢庸手臂轻扬,“而阻止血液流动,不让人各司其职、不让他们依需发出自己的声音,便是扼杀了这头巨兽的体液循环——那结果就是这头巨兽……这艘船,便会陷入‘死’亡。”
“因此,让这股‘气’自然流动,哪怕是噪音,也是生命与活力的证明。”
“采用这一理论,或者间接契合这种理论的,有著名的行商浪人李孙(阳)和琼昆·索尔——这些都是成名之辈,而且影响力甚广。”
“而且声音也是必要的工具和武器。”谢庸再度话锋转变,揭示了声音的另一大作用。
“在亚空间深处,你需要听到同伴的呼喊来定位方位;在接舷战中,你需要战士的怒吼来提振士气。我将他们的声音,视作与激光枪、宏炮同等的武器。”
“但同时,”谢庸话锋一转,“有用的声音——例如预警、战术沟通、高效的汇报——会得到奖赏;而无用的噪音、扰乱军心的谣言,必将受到严惩。”
“这就如同治理洪水,堵不如疏。让该流淌的声音流淌,该肃静时自然能归于寂静。这才是驾御之道,而非简单地毁灭一切。”
然而,听完谢庸这番话,年轻的卡西娅却困惑地愣在原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这些话……听起来充满了亵渎。这……这是我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它究竟源自何处?为何我从未听闻?”
“这是已消失数万年的‘龙之诸国’的常识性哲学。所谓消失,也只是一种状态,毕竟仍有不少人知晓,只是不愿深究罢了。”谢庸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为……为什么?”卡西娅心中涌起一阵接触禁忌知识的战栗,既恐惧,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若割掉声带就能在短期内解决所有问题,若依仗武力肆意压榨底层而自以为能免于反噬,”谢庸悠悠道,“在真正的报应降临之前,他们为何要去研究这些,而不是更专注于钻研如何进一步榨取民力呢?”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地晃了晃肩膀:“反正报应不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问题爆发了,就留给后人去烦恼——即便真在自己手中爆发,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即可,何须费力解决问题?”
看着谢庸那略带无所谓的笑容,卡西娅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恐惧,却又觉得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而且这套理论本身,她并未看出明显的谬误……
最终,她只能半信半疑地低声说:“我需要一个人……仔细思考您的答案。”
谢庸只是耸耸肩,表示请便。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导航者的第三只眼上。
卡西娅是自卑与自傲的矛盾结合体。她深知导航者的重要性——确实至关重要。一艘进行超光速航行,尤其是跨星系、跨星域的虚空舰,若没有导航者,根本寸步难行。即便强行启动,也需耗费漫长时光。
更不用说,当舰船在亚空间遭遇风暴时,若非有像谢庸这般强大的存在,或如圣血天使的战团智库死亡之主墨菲斯托那样能以灵能护佑全舰,就唯有依靠导航者的第三只眼,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然而,她的自卑也源于此——她清楚地知道帝国上下是如何看待他们的:“我很清楚……帝国那些低阶仆役觉得我们的外貌……令人作呕。导航者拥有独特的基因,这使我们的容貌与那些乌合之众习以为常的面孔截然不同。他们脆弱的头脑,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角色何其重要……”
“你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不必在意他们的闲言碎语,”谢庸只能这般怜香惜玉地安慰道,“至少帝国高层是倚重你们的,星际战士尊重你们,任何虚空舰的船长都需要你们——而我,更是如此。”
唉,若是在第三十个千年,帝皇仍行走于人世之时,谢庸会毫不犹豫地投身于网道计划,或竭尽全力为帝国引入其他安全的超光速技术——例如他曾听闻的“量子弹弓”,那是一种真正的纯物理超光速手段。
一旦成功,惯于“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帝国,很可能会着手清算星语者与导航者,禁绝一切灵能存在。那时的反抗,想必不会如日后那般激烈。
但如今,帝皇困坐于黄金王座,自身难保;谢庸也不知“量子弹弓”技术究竟位于哪个宇宙;更何况,导航者、星语者与帝国的利益已纠缠近万年,盘根错节。
新的超光速航行方式,最多只能确保帝国在万不得已时拥有备选方案——但其引入,注定会引发导航者、星语者与帝国之间新一轮的激烈内耗。
这份推行变革的魄力与代价……恐怕唯有基里曼或狮王这等人物,才有可能承担。不过,好消息是如今天下大乱,形势混沌,反而意味着此事并非完全不可为。
听到谢庸的安慰,卡西娅顿时变得结结巴巴,苍白的脸颊因窘迫泛起红晕:“舰长大人,这……这实在太不得体了!”
“你……你确实很美,”谢庸话一出口便觉失言,看着卡西娅骤然睁大的红眸,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虽然……呃,我也不知道旁人如何看。但你的容貌在我眼中……很特别,如同……如同在无光的亚空间里,蓦然见到一座稳定的导航信标。我看着……很顺眼,很养眼。”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赶紧轻咳一声,试图补救:“当然,我是指,作为船长,您这位导航者本身便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刚才所言,也是这个意思。”
“对……”谢庸用力点头,仿佛在说服自己,“正是如此。”
卡西娅惊讶地眨着眼,长睫轻颤,脸颊泛起一丝娇弱的红晕:“这样的言辞很容易引人误解,舰长大人。您应当多熟悉一下您图书馆中的著作,学习如何以得体的方式与一位女士交谈。”
但她并未察觉,自己未能控制好的天赋能力,已然暴露了她的心绪——至少谢庸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悸动。
“啊……对对对。”谢庸忙不迭地点头,顺势下了这个台阶。
话题很快转向卡西娅的独特天赋——她一直坚信,这是帝皇的赐福。
“它不仅能看穿世俗的表象,还能窥见内在的生命本质。普通人需要切开水果才能知道果肉是否腐烂,但我能从很远之处,便看见那腐败的痕迹。”
“它如同沼泽的淤泥,不断翻涌,从光鲜的果皮中渗透出来。所有的愤怒、无聊、悲伤与喜悦,人们隐藏在内心的一切,在我面前就如同画布上的色彩,一览无余。”
听着卡西娅的描述,谢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灵族的科技,果然非同凡响!
话题随后简要触及奥赛罗家族的继承问题——谢庸由此得知两点:
其一,奥赛罗家族正式迁至克罗努斯扩区,不过才208年。换言之,正是在208年前,他们窃取了当地灵族的科技。
其二,家族中大多数人,并不认为卡西娅已做好准备,承担起族长的重任。
关于她所见的幻象,卡西娅颇为随意地向谢庸描述了不同人呈现的“色彩”:
“阿洁塔修女宛如一颗引路星辰。不知为何,她能激发周围所有人的决心。然而,我却看到她身后跟随着一团阴郁丑恶的雾霭,与她明亮的光芒形成鲜明对比。这团雾霭如同战斗修女肩负的重担,拖累着她,但阿洁塔本人……似乎几乎毫无察觉。”
谢庸心下庆幸,她未曾经历之前西奥多拉遇刺事件,否则她很可能成为仅次于自己的、第二个知晓真相的人。
“除此之外,仅有少数几人的色彩令人赏心悦目。韦尔森总领便是其中之一,”果然,忠诚的老臣阿贝拉德自有其魅力,连卡西娅也不例外,“每当总领发言,他周身便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恍若来自天堂的水晶。”
“而当他被激怒时,深蓝色的云雾便会在他身上凝结;当他偶尔感到喜悦时,则会绽放出夕阳般纯净的粉红光辉,抚慰着身边每个人的灵魂。”
“舰长大人,在您所有的随行人员中,他是唯一一个……我愿意以生命相托的人。”
嘶……谢庸忽然感到一阵细思极恐的寒意——蓝色与粉色,这岂非与奸奇与色孽的代表色不谋而合?
但是……颜色契合就代表一定有关联吗?
不清楚,还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