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细疤、神情悲苦的少年,在看到谢庸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后,竟猛地抬起头,痛苦地开口:“可这又有什么用?!我们凭什么要在乎这些?为了你们这些贵族,我们的朋友和父母前仆后继地去送死!而你……你只不过在这里说些漂亮话罢了!”
话音落下,谢庸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阿贝拉德的身体瞬间绷紧——这少年的话语实在过于直白刺耳。
谢庸心中并无怒气。毕竟老总领就是所谓的第一代贵族,是真正凭借流血牺牲才赢得了如今的权位。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庸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阿洁塔的注意力也立刻转向那个直言不讳的男孩。她黑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既想安抚他的悲痛,又想呵斥他的无礼。
这同样是一种挽救——没有人比成年人更清楚,冲撞权贵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能够应对这场面的,唯有谢庸本人。
而这孩子确实是幸运的——谢庸并非真正的本地贵族,同时他也绝不愿看到这些孩子有任何倒向艾因里奇的可能。
基因窃取者已经足够棘手,他岂会主动将人手送往对方阵营?
他还想要这艘船完好无损,而不是在某天突然炸成碎片!
于是谢庸并未起身,反而伸手示意那孩子继续说下去:“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此刻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行商浪人,只有一个想听听你们心里话的长辈。说吧,我听着。”
少年冷笑一声,语气生硬:“我们说什么都不重要,反正我们的父母再也回不来了,我们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我们只会继续在这艘船上劳作,直到像家人一样死在某处,或者……落得更加凄惨的下场。”
“我能理解你的悲痛与失落,”谢庸将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在登上这艘船之前,我也曾指挥千军万马,曾在绝境中与战友并肩死战。”
“牺牲总是难以避免的。我的兄弟们——许多只比你们年长几岁的好男儿——永远倒在了战壕与错综复杂的管道中。”
“你们的父母离世了,这的确令人难以接受。但他们是为集体、为全船人的利益、为帝国献出了生命。”
“这份荣耀与忠诚将成为你们的庇佑,助你们茁壮成长。请不要用愤怒与蔑视的态度,谈论他们光荣的牺牲。”
“此外……”谢庸的声音带着追忆,“你们的父母是被异端分子杀害的。袭击发生时,我就在现场。我不仅负责指挥,更亲身加入战斗,冲锋在前,以最快的速度歼灭了来犯之敌……”
“然而,无论取得怎样的胜利,代价都无可避免。终有一日,这代价或许会包括我……到那时,你们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完成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阿洁塔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行商浪人的话语中,蕴含着帝国的智慧。”
谢庸注视着那个少年,无法判断他是否听进了自己的劝诫。对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后笨拙地扶着身子,向他鞠了一躬。
下一刻,谢庸注意到身后的阿贝拉德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家族士兵们立刻放开通道,让一群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点心的仆人鱼贯而入。点心的包装纸上,清晰地印着“冯o瓦兰修斯”的家族徽章。
看来,老总领早已为任何可能的突发事件做足了准备。
孩子们开始鼓掌,气氛真正热络起来。他们依次从仆人手中接过包装精美的点心。
谢庸缓缓起身,欣慰地望着这一幕。他终究没有效仿那位袁宫保亲自分发礼物——这些孩子,还没到需要他如此投资的地步。
礼物分发完毕后,阿洁塔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对孩子们微笑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随即向谢庸致歉,先行离开了大厅。
谢庸信步走到艾因里奇身旁,看似随意地问道:“控火大师,您闲暇时还会兼任教师吗?”
“完全谈不上,大人。”艾因里奇坦然摇头,“我只是在照料他们。这是我们控火行会一贯的互助方式,毕竟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会分给这些孩子口粮,确保他们不致挨饿。”
“如果年长些的孩子愿意,我们还可以将他们接进行会内部照料。”
“行会中有许多成员并非我们的血亲,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谢庸可以发誓,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但此刻,他的心跳的确在窦性加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能听出艾因里奇话语中的真诚——而正因为这份真诚,才更让他感到后怕。
“啊……明智的选择。但我想,我可以做得更好。”谢庸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和,转头对阿贝拉德说道,“这些孩子,理应由舰船之主直接供养。我们应当用知识与技能武装他们,进行测试后,分配到各个行会作为预备役培养……”
他指了指艾因里奇,笑道:“总不能让你们控火行会一直独占鳌头啊。”
艾因里奇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如果行商浪人愿意接手照料并安排他们的前途,那是他们的荣幸,我自然举双手赞成。”
阿贝拉德却觉得谢庸的做法有些过于琐碎:“舰长大人,如果您执意如此,意味着您案头本就堆积如山的事务将再添一份负担。这些孩子目前已被照料得很好,他们……”
“他们都该算是我的孩子。”谢庸却理由充分,“这艘船是我的所有物,那么船上的每一位船员都是我的孩子。我不仅是他们的君主,也是他们的父亲,是所谓的‘君父’。照顾他们,本就是我的责任。”
看着阿贝拉德目瞪口呆的表情,以及仿佛听到新鲜理论的艾因里奇,谢庸随即转换了说法:“当然,具体事务确实琐碎,应当交由总领您来安排得力人手具体办理。”
“不过,我偶尔也会过问一下进展。这应当是合理的吧?”
“如您所愿,舰长大人。”阿贝拉德无可奈何,只得应承下来。
艾因里奇则恭敬地垂首,目送谢庸与阿贝拉德二人离去。
第862章 “这艘船……安全吗?”
其实,截胡艾因里奇,将这些孤儿接引进控火行会,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招治标之策。
更何况,谁又能保证这些受过艾因里奇食物恩惠的孩子里,就没有被基因窃取者的毒血所污染的呢?
然而,这已是眼下最能不引起艾因里奇·蒙特格疑心的最佳策略了——此人虽非鸡贼教派的教主或族长,却是船上局势最灵敏的晴雨表。
任何引起他警觉的风吹草动,都必然会惊动潜伏在这艘船深处的基因窃取者高层。
因此,谢庸必须表现得大公无私,同时又要带上市侩和明确的目的性……这才符合一个精明舰船之主的人设,至少是理论上的优秀表现。
但这却与帝国贵族一贯的做派格格不入。
比如现在,谢庸就不得不面对阿贝拉德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
“大人,您方才的举动实在过于出格了。”在通往舰桥的电梯里,阿贝拉德语气沉重,“公然对那些孩子单膝蹲下……这有损行商浪人的威严,会让底层船员觉得您缺乏威望,是可以轻慢的对象。”
他重重叹了口气:“您可知道?您这屈尊一蹲,我们日后或许就要多镇压十次底层暴动。”
“畏威而不怀德吗?”谢庸不以为然地拍了拍阿贝拉德的肩膀,“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此举,也未尝没有引蛇出洞的意思——正好看看,谁会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我会让他们明白,我这个行商浪人,可不是循规蹈矩上位的。”
“但这并非必要,舰长大人。”阿贝拉德眉头紧锁,“这些琐事应交由我们这些军官处理。您的目光不应局限于这艘船,外面那十几个星域的广袤疆域和生杀大权,才是您真正该关注的。”
“总领,”谢庸突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地问,“您觉得咱们这艘船……安全吗?”
“当然不安全!”阿贝拉德絮叨起来,“我们缺人手,缺船员,最要命的是缺导航者和首席引擎先知!别忘了,就算万事俱备,我们还得赶到落脚港进行大修呢!”
“那么,修好之后呢?”谢庸追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届时我们的船就安全了吗?”
阿贝拉德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骤然严肃:“舰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船上现在就有问题?”
“眼下我还不能明说。”谢庸摇了摇头,“在这艘船完成修复之前,任何‘大问题’都只能当做‘小问题’来处理。而在修复之后……我还需要评估我们自身的力量。至少,在摸清敌人的底细前,贸然揭破只会让局势瞬间失控。”
“您……不信任我?”阿贝拉德的声音低沉下去。
“若不信任您,我现在就不会说这些了。”谢庸笑了笑,目光锐利,“但我想知道,您能否在那些随时可能取您性命的人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直到我们找到决胜的契机?”
“您是指……控火大师他……有问题?”阿贝拉德脸上瞬间掠过惊容。
“不,”谢庸叹了口气,“在我亲口指认艾因里奇有问题之前,他就必须‘没有’问题——而我真心希望他没问题。因为一旦他出了问题,那便是天大的问题。”
阿贝拉德瞳孔骤缩,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脚下的甲板和四周的舱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艘船。
“情况……究竟有多严重?”他不再纠结于谢庸话语中的机锋,只想知道最坏的结果。
“单从理论上说?不算太严重。毕竟舰桥上,目前看来只有控火大师一人。”谢庸语气轻松,目光却随着缓缓上升的电梯变得深邃,“但控火行会,恐怕已经全完了……至于其他部门还有多少,我不知道。这才是真正致命之处。”
他继续低声道:“甚至,就算昆拉德那次叛乱成功了,最后遭殃的也会是他自己;而他失败了,西奥多拉夫人即便侥幸存活,日后也必遭反噬……只因我们的敌人,是帝国所有敌人中最隐秘、却又无处不在的那一类。”
“不少星球总督还愚蠢地将他们视为理想的奴仆,任由他们盘踞底巢,有些甚至已经渗透进了星界军和PDF的序列……”
“简直……难以想象……”阿贝拉德嘴唇颤抖着,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如此说来,我还能相信谁?”
“谁都可以信,”谢庸转过身,侧头看着他,“只是别时刻惦记着那个‘大问题’。在这艘船恢复秩序之前,他们也不是傻子,会配合我们演下去的。”
“当然,如果能有一些……别的、能证明其纯洁性的强大力量加入,对我们后续的清理工作将是莫大的助力。”谢庸吸了吸鼻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的敌人不过是藏得深了些,人数多了些。但只要让我找到他们的头颅在哪儿……清理起来并不困难。”谢庸向阿贝拉德投去一个笃定的眼神,“难只难在,不知他们具体有多少人,首领又在何处。”
“您……曾经面对过他们?”阿贝拉德真正感到震惊了,他没想到谢庸竟有如此底气。
“我面对过他们的祖宗。”谢庸毫不避讳,眼中闪过一丝沉重,“伤亡惨重,但他们并非无懈可击。”
“我……明白了。”阿贝拉德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恢复了老成持重的总领本色,“我会加速……扩编执法者人手的。”
随即,他看向谢庸,压低声音:“那么,阿洁塔修女那边……需要告知吗?”
“哼哼……”谢庸直接失笑出声,“您觉得,以她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得知真相后能忍得住吗?”
“哈哈……”阿贝拉德也苦中作乐地干笑两声,“那倒是。如果阿洁塔修女知道了还能按兵不动,那她就不是她了。”
“放宽心。在昆拉德威胁到最上层时,他们都未曾现身,这说明他们也有自己的盘算。”谢庸拍了拍阿贝拉德的肩膀,“与他们的斗争,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但他们最好祈祷他们的神灵保佑,别让我找到他们的头头——”谢庸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丝百无禁忌的森然,“我下手的时候,可不管那是谁的脑袋!”
阿贝拉德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眼上方:“快到了,这个话题……暂且到此为止吧。”
“是的,”谢庸颔首,“眼下,我们必须一致对外,直到这艘船恢复正常运转。”
“我会尽我所能。”阿贝拉德郑重承诺。
当两人重返舰桥时,在众人眼中,他们只是忙于各自事务的行商浪人与总领,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两人即将分头行事之际,谢庸却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贵族或上位者偶尔对下级做出折节下交的姿态,并非总是失礼或损及权威。”
“这怎么可能呢?”阿贝拉德觉得这说法匪夷所思。
“比如说,神皇之子黎曼·鲁斯,与罗伯特·基里曼摄政,本是一类人。”谢庸竟以一则未来的秘辛举例,“但这并不妨碍基里曼摄政在必要之时,曾向狼团的死亡天使们单膝屈膝。”
“所以,别把礼仪和权威看得太重。”
“啊!!!”阿贝拉德这回是真被惊到了,他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瞪向一旁的家族士兵,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许记住这话。
他随即转向谢庸,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大人!这等大人物的……不实流言,岂可乱说啊!”
“谈不上乱说,不过是段野史罢了。”谢庸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野史……不就是假的吗?”阿贝拉德哭笑不得。
“野史可能很‘野’……”谢庸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不一定是假的。我既然敢说,就说明知情者远不止我一人。”
“那……还有什么‘野史’是不能说的?”阿贝拉德似乎明白了谢庸的用意——这仍是在钓鱼,试探船上还有谁知晓这些禁忌的知识。
没想到,谢庸这次竟凑到阿贝拉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一则让他魂飞魄散的“野史”:
“有传闻说,基里曼摄政与一名灵族女子有染——”
“噢!帝皇在上啊!”阿贝拉德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这野史……实在太‘野’了!求您别说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谢庸身边,匆匆走向自己的岗位。
他已无暇去验证新主人所言是真是假,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如果这些是假的,问题或许还不大。
但如果……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么低语之主昆拉德的叛乱,相比之下,恐怕都只能算是一桩小事了!
第863章 秩序之眼与叛乱之兆
回到舰桥,履行起行商浪人的职责后,谢庸很快便召见了一位新任的,刚刚回到舰桥的中层军官。
那便是约卡斯塔·苏尔贝克,一位女性,却也是位一丝不苟、严肃得近乎刻板的新戒律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