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摊着文件，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忙碌，来压制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那些被送进手术室后再也没有出来的、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一年……不到一年，将近十个月，十余个无声无息消失的女孩。每一个，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良心上。
理性上，她明白，这是为了玛努艾拉，为了维系一个脆弱的、尚未崩坏的生命，也是为了维持与哈维尔之间危险的平衡，这甚至是审判官谢庸默许的、更大棋局的一部分。
作为一名审判庭特工，她应该冷酷地接受这种“必要之恶”，将其视为任务的代价。
但感性上，那个在实验设施里长大、深知被当作“耗材”滋味的杰克，感到一阵阵窒息。
每一次，当玛努艾拉用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看着她，笑着问她“今天忙不忙”时，杰克都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
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面部肌肉的平静，才能不让声音泄露出那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
她甚至因此，有些感激谢庸派给她的大量外围公务，让她可以躲在这里，用无尽的事务麻痹自己。
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她这个空间。这种沉默的体谅，反而让她更觉沉重。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做这一行的，真的不能有太正常的良心和道德观感。
哈维尔是要死的，杰克一点也不可惜，甚至高兴。
但为此让玛努艾拉承受良心的拷问，以及让十来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死去……让她这个近乎袖手旁观的朋友也难以心安。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毫不客气的拍桌声，猛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杰克几乎是机械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难以化开的疲惫。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是阿莱克西娅·阿什福德——金色长发依旧耀眼，面容精致如人偶，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烦躁与厌恶的火光。
她风尘仆仆，昂贵的衣角还沾着些许来自雨林的泥点，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急于饮血的刀。
“你的导师在哪里？”阿莱克西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一丝迁怒的意味。
杰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几乎是麻木地，将桌上的卫星电话推了过去。
整个缓慢而沉默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疏离。
阿莱克西娅看都没看那电话一眼，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杰克。
“打电话？我要知道他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他的实验室，他的藏身处，任何一个他可能会埋着秘密的地方！”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研究受阻后的狂躁，以及……一种需要找到宣泄口的、积压了一整年的负面情绪。
杰克终于完全抬起眼，迎上阿莱克西娅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不可理喻的存在。
这种平静，莫名地刺痛了正处于焦躁中的阿莱克西娅。
“你……”阿莱克西娅眯起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杰克，“你待在这里多久了？就整天对着这些废纸？”她的话语里带着天才对“俗务”惯有的轻蔑。
“处理公务。”杰克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波澜，“我没什么能做的，就是杀杀人，签签字，总得有人要做的。”
“呵。”阿莱克西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杰克的脸，然后环视这间别无其他饰物，看上去特别简陋的办公室。
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能嗅到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血腥味。
“那些女孩……”阿莱克西娅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古怪，不再是纯粹的傲慢，而是掺杂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倾诉般的烦躁，“一开始一个月就得几个，现在总算一个月一个了，手续就像精准的时钟。
麻醉，切开，取出需要的部分，缝合……然后再做下一步处理。
在我的高标准要求下，整个过程干净，高效，躺在床上的都毫无痛苦。”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流程，但语速越来越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哒哒声。
“维罗妮卡病毒让排异性降到最低，预后良好。
玛努艾拉，这个幸运的小姑娘甚至不需要知道背后的黑暗，她只需要睡着，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当年还发愁地想到要用冰冻，结果现在一个笨拙到令人发指的办法就做到我的想法，但它就是有效！”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两个字。
“可我厌恶它！”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玷污般的愤怒，“每一次手术，都像是在我的思维殿堂里泼上一滩粘稠的、毫无美感的污秽！
那些生命，那些潜在的、或许能用于更伟大途中的能量，就被如此愚蠢地浪费掉了！
为了一个……普通的女孩！”
她盯着杰克，仿佛想从她这里找到共鸣，或者仅仅是想找一个可以承受她怒火的靶子。
但她失望了，她只看到一个缄默的杰克，无神但默然地注视着她，这让她索然无趣。
但倾诉是不能停下的。
“我甚至想杀了玛努艾拉，杀了哈维尔，让这一切可笑的煎熬都结束！但不行……‘造物主’给了我任务……”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科恩的怨怼，以及被困在“任务”中的狂躁。
杰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莱克西娅的“痛苦”源于智识被侮辱和效率被拉低，而她的痛苦，源于那些消逝的生命本身。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在此刻诡异交织的煎熬。
“你知道吗？”阿莱克西娅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魔性的光芒，“当玛努艾拉这个傻姑娘不知道是受到谁的蛊惑，终于发现真相逃跑后，哈维尔杀光所有医生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兴奋。
我等着他把枪口对准我，那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把这一切，都撕碎！”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而期待的笑意，但随即又迅速消褪，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可那个懦夫！他到最后，居然想起来我是个‘怪物’了！他把我‘礼送出境’了！哈哈哈哈……真是……荒谬！”
她猛地直起身，再次看向杰克，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收敛了，只剩下最初那个问题，带着一种偏执的坚定。
“所以，告诉我，科恩在哪里？我现在必须见到他。只有他……只有他身上的谜题，才能洗刷掉这一身令人作呕的‘平庸’！”
杰克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疯狂与理性边缘徘徊的“恶魔女童”。
她无法理解阿莱克西娅对“低效”的憎恶，正如阿莱克西娅也无法理解她内心为那些无名者默哀的悲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杰克只是更用力地将卫星电话往前推了半寸，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结束对话的意味：
“打电话。他若想见你，会告诉你地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不再看阿莱克西娅。
仿佛对方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只撞上了一堵沉默的、由巨大悲伤和职责构筑成的礁石。
阿莱克西娅死死地瞪了杰克几秒钟，那冰冷的平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她恼火。
她一把抓起卫星电话，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气，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杰克一人。
她放下笔，缓缓地、深深地将脸埋进了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832章 救赎与陪葬
就在杰克准备继续埋头苦干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
“就不能敲敲门吗——”
杰克带着被屡次打扰的愠怒抬头，声音却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是以比利·科恩面貌出现的谢庸，他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带来无声的压迫感。而阿莱克西娅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与方才的狂躁判若两人。
谢庸没有在意杰克未说完的抱怨，他的第一句话就如重锤落下：“你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可以放下了。哈维尔已经越过了最后的底线。”
他走进房间，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宣判意味：“在玛努艾拉逃跑后，他为了逼迫玛努艾拉回心转意，把他手头上库存的T病毒全部倾泻进了水坝。
也因此现在下游……正在化作人间鬼域。”
“啊！”杰克顿时震惊地抬起了头，站起身，实在难以接受这种惨绝人寰的消息。
“他的取死之道已现，我也知道阿美莉卡派人来收他了。”谢庸随即给杰克一个任务，“而你的测试任务也恰逢其会地出现了，那就是闯过那个人间鬼域。”
“您早就知道……”杰克的声音因震惊而干涩，“您早就知道他手里有病毒，甚至可能这么做，对吗？”
她一直没明白当时谢庸说的因为是自己不想造孽，所以没能安排最终测试……没想到竟然应在了这里。
而面对杰克的质疑，谢庸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应：“我知道这种可能性一直存在。
但很多事情，看到了轨迹，不等于就要提前介入。
哈维尔死了，也会有新的野心家冒出来。
他们总会用灾难来铺路，这是这个世界的顽疾。”
“而我惟一能做，甚至有时候不应该但是必须做的，就是在灾难发生后，找到谁是责任人，将其一并与之陪葬。”
“我……除了闯过鬼域，还需要做什么？”杰克倒是没有拒绝。
毕竟这个测试是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是谢庸一直不想主动引发，而现在……该死的哈维尔正好给了自己的这个机会。
“玛努艾拉应该也在那个鬼域里……你可以选择保护她。”谢庸说道。
“保护她？”杰克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惶恐，以及一丝被任务掩盖的解脱，“但我……我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她？我隐瞒了那么残酷的真相……”
“就用你现在的面目。”谢庸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你的愧疚和真心去面对。
欺骗朋友并非不可饶恕，怀着害人之心去背叛，才是真正地不可饶恕。
因为像我们这类人，除了问心无愧，其他的什么都保证不了了。”
“我知道了。”杰克认真地点点头，“我现在就可以走！”
“好！”谢庸对此笑了。
“那我呢？”阿莱克西娅突然在谢庸身后出声。
刚刚她从大门出去，还没来得及拨打电话的时候，就撞上了突然出现的谢庸。
没别的变化，只是见到谢庸那无悲无喜的神情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产生了僵直，不敢多言了。
现在，她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意见。
“可以啊，你可以随我来。”谢庸对此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反正你也没事干，跟在我附近也行。”
阿莱克西娅顿时欲言又止——我可不是没事干，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杰克马上拿起了电话：“我马上安排订最近的机票。”
老实说，三个人的墨西哥身份都是哈维尔给他们安排的——从婴儿到现在的记录应有尽有。
除了谢庸的身份是加布里埃尔o巴连特以外，杰克和阿莱克西娅都是用的原名。
不过，哈维尔这次做的确实太过了——哪有拿生化病毒污染一整块地的平民的？！
要知道，这些平民可是努力给他创造财富的啊！
但谢庸按下了杰克的通话键：“没必要订机票，我有更好的渠道送我们过去。”
“噢？”杰克和阿莱克西娅两个人顿时眉毛一挑。
三个小时后，在德克萨斯的某个军事基地，一架C-17“全球霸王”通过秘密指令后拔地而起，一跃而飞入空中。
而在机舱尾部，一身FBC夹克的杰西卡o席亚瓦德用一种死鱼眼眼神看着谢庸：“所以你第一次委托FBC安排给你便利，就是让我动用一架全球霸王给你送到哈维尔的驻地？”
“我记得你不是哈维尔的生意伙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