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非全无代价。
而这也正是他穿梭于各个世界时,除非万不得已,绝不愿成为黑光病毒契合体的原因——他宁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做一个三米高的欧格林人。
因为在这里,他不会饿,不会累,不会困……这些构成人类存在感的基本生理信号逐一沉寂,让他时常感到,自己正无可挽回地滑向一个非人的深渊。
于是,吃饭、睡觉,成了他刻意维持的、近乎仪式性的行为。
他依靠惯性而非欲望去执行,只为挽留那一丝正在指尖流逝的、名为“烟火气”的东西。
可一旦忙起来,像去年,像现在这样星夜兼程,这脆弱的习惯便会被轻易抛在脑后。
“到了。”
低沉的嗓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引擎熄火。
谢庸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像一个开了一夜长途的人。
他依次叫醒两位同伴。克莱尔揉着惺忪的睡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杰克则像一只警觉的猫,几乎是瞬间清醒,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被强行从深度睡眠中拽出的迷蒙。
看着两个女孩睡意未消的模样,再对比自己那澎湃得甚至有些过分的精力,谢庸内心一阵无奈。
他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还有必要为了扮演“人类”,而强迫自己每晚躺下,进行那场名为睡眠的表演。
但很快,一个肯定的答案取代了疑虑——当然有必要。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对脚下这芸芸众生,保持一种接地气的、正向的情绪联结。
阿历克斯·墨瑟后期是怎么从一个自认为是“墨瑟”的病毒集合体,蜕变成那妄图取代全人类的所谓“新造物主”的?
不就是因为他精神上太过孤高,立意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最终导致自身人性的彻底湮灭么?
“走吧。”他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径直走向车尾。
“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开启的瞬间,连谢庸都微微挑起了眉梢。
里面竟赫然躺着几个包装精美、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礼品盒。
“欸……这是?”跟着下车的克莱尔也看到了,疑惑地出声。
谢庸随手拿起一个端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都’注意到我们来不及准备?呵,真是周到得令人感动啊。”他刻意在“都”字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克莱尔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她明明早就为雪莉精心准备好了礼物!
如果不是西蒙斯一次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她的探视申请,她何须依靠这种“假惺惺”的周到!
而且,她的礼物明明就带在身边啊?!
她立刻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谢庸一眼,语气笃定:“他是给你准备的——你这次,是不是又压根没准备礼物,对吧?”
谢庸的动作瞬间僵住,随即,他非常自然地抬起头,无比专注地研究起清晨那湛蓝得过分的天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千年难遇的宇宙奇观。
一旁的杰克赶紧抿紧嘴唇,用尽全力压下那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起来。
就连她,都收到了玛努艾拉提前悄悄塞过来的圣诞礼物——原来在这个世界,过节还有互赠礼物这样温暖的习惯?
这让她感到十分新奇。
在她颠沛流离的过往里,节日从来不是值得期待的日子。
在泰尔汀设施,节日意味着可能加倍的“特殊测试”或是微不足道的“奖励”,全凭研究员当天的心情;加入审判庭后,她的教官,那位来自卡塔昌丛林的硬汉海玛尔中士更是直言不讳:“听着,假小子,节日就是阴谋和流血最好的温床!为审判官做事的人,最他妈讨厌的就是过节!”
当然,紧接着他也曾压低声音,带着点怀念补充道:“不过……过节那天,配给的美酒额度会多些,要是正好驻扎在某个繁华的巢都,还能见识到不少……嗯,‘美好’的东西。要是没那么多糟心事,其实……也挺不错的。”
不过,白眼归白眼,克莱尔心底不得不承认,西蒙斯这“周到”的一手,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她可没忘记去年的圣诞节,眼前这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居然想送给雪莉一套他精心挑选的——数学习题集!
还好她及时发现并坚决阻止了这场“灾难”,最后想办法补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三人各怀心思,走向那戒备森严的基地大门。门卫显然早已接到明确指令,二话不说,恭敬地递上三个崭新的临时通行证,没有盘问,没有通报,直接放行。
看着手中这张她曾经求而不得多次的通行证,如今却因谢庸的到来而如此轻易获得,克莱尔胸口一阵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一个正经的反生化组织义工,名牌大学生,想见见自己负有监护责任的女孩却屡屡受挫。
而比利·科恩这个身份成谜、行事愈发莫测的家伙,却能在这里来去自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又将这股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
至少……至少今天,她能见到雪莉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谢庸三人走进基地外围那间宽敞却冰冷的会客区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两人闻声站了起来。
“里昂!”克莱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几步就迎了上去。
在这充满算计与冰冷目光的地方,能见到熟悉的老友,无疑是阴霾中透下的一缕阳光,让人安心。
“克莱尔!”里昂·S·肯尼迪,这位已在一次次危机中崭露头角、初具传奇色彩的新锐特工,也回报以热情洋溢的微笑,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喜悦。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克莱尔,落到后面缓步走来的谢庸身上时,那份热情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带着清晰距离感的冷静审视。
“科恩先生。”他点了点头,称呼是冰冷的姓氏,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丝毫私人情感。
“肯尼迪特工。”谢庸随意地回了一句,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对方刻意营造的疏离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但这份“浑不在意”的淡然,显然刺激到了守护在他身侧的少女。
杰克几乎在瞬间就眯起了那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像淬了冰的手术刀,毫不客气地刮过里昂的全身。
她知道这个男人,导师提供的资料里详细记载着他:一个以凡人之躯从浣熊市那个人间地狱里杀出来,甚至曾正面击败过暴君的狠角色。
他确实如报告所述,拥有着一张足以让任何人轻易产生好感的英俊面庞。
可惜,他对导师流露出的这种态度,让她非常、非常的不爽。
于是,在谢庸本人浑不在意的时候,杰克已经用最直接的行动,鲜明地表达了她的立场。
她双手抱胸,下颌微扬,毫不避讳地、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将里昂从头到脚,仔细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所谓“英雄”的敬畏或崇拜,只有纯粹的审视,以及毫不加以掩饰的不友善。
这一切,都被一旁始终静观其变的国家安全顾问西蒙斯,精准地收入眼底。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笑意,不仅没有对杰克这堪称无礼的举动感到丝毫恼怒,反而颇为欣赏。
今天他没有带上拉达梅斯——因为眼下的场合,更多涉及的是官方层面的公务往来与姿态试探,而非那些台面下的私人交易。
而他特意带上里昂,也正是为了在双方之间,植入一点代表着“体系内规则”的公正性与制衡。
里昂是体系内打磨锋利的尖刀,比利·科恩则是游走在规则边缘、不可控的异数。这两人若是相见甚欢、气氛融洽,那才是他真正该头疼、该警惕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双方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敌意,却又都克制着没有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才是最能被他利用、最理想的平衡状态。
很可惜,或者说很幸运,在这里真正需要努力克制着敌意的,其实是里昂——而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深层作用之一,正是以一种柔性的方式,制约着比利·科恩,防止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因为尽管克莱尔与科恩私交甚笃,但她绝不可能接受科恩伤害里昂——这样,双方就能维持住一种既对立,又不至于真正冲突的微妙局面。
而更妙的是,科恩本人对此其实根本无所谓——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他这种超然物外的“无所谓”,各方势力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那些充满算计的“生意”与“交流”呢?
恐怕早就剑拔弩张,不欢而散了!
而科恩带来的这个女孩,竟能如此自然地充当马前卒,主动释放敌意,这让他对杰克的“价值”评估,不由得又调高了一档。
局面如此,双方互相牵制,心怀戒备,而真正能操弄这一切、维持这脆弱平衡的,只有他,德雷克·C·西蒙斯。
“你就是杰克?”西蒙斯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孩子,放轻松些。”
他微笑着,目光落在杰克身上,仿佛刚才那充满火药味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只是想问问,你还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吗?比如,哪个州,或者,哪个国家?”他抛出了这个看似随意的试探。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这个女孩是一年前如同凭空出现般,被科恩带到哈维尔身边的,此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科恩给出的解释是,她来自一个名为“塞伯鲁斯”的神秘组织设施。西蒙斯对此始终将信将疑——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科恩释放的烟雾弹,毕竟“塞伯鲁斯”这个组织是否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
但为什么只是“倾向于”怀疑,而非完全否定?
因为“杰克”,或者“杰奎琳·诺特”这个名字,在欧美主流国家的人口档案系统中,确实查无此人。
而如果她来自管理混乱的南美?哈维尔后来的激烈反应和暗中排查,基本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唯一合理的解释,似乎只剩下更加混乱、档案缺失严重的非洲?这听起来最符合逻辑,而且也确实难以追查。
另外,能被比利·科恩这种怪物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女孩,绝不可能真是什么背景简单的普通人。
最重要的是,比利·科恩的过去虽有三年的信息空白,但那段空白期,并不足以让他凭空“制造”出一个活生生、且具备独立人格与战斗素养的人。
所以,即便内心疑窦丛生,在掌握确凿反证之前,他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
面对西蒙斯看似关切的询问,杰克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真实的迷茫,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我不知道,先生。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这确实是毫无虚假的实话。
对她而言,脚下这个名为“地球”的星球,其上划分的无数国家与疆域,还仅仅只是资料上的冰冷文字和陌生概念。
西蒙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宽容,他大手一挥,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愉快和试探都轻轻扫开:“好吧,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走吧,孩子们,我们先去看看我们的小姑娘雪莉。今天只叙旧,享受重逢的喜悦,不谈那些烦人的正事。”
他率先转身,从容引路,巧妙地将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妙紧张感化解于无形,此刻的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热情好客、期盼着晚辈团聚的慈祥长辈。
第816章 圣诞夜的石球
温馨的圣诞庆典现场,空气中飘散着烤姜饼与热红酒的甜香,缀满彩球与星星的杉树在暖光下闪烁。
然而,短暂的寒暄过后,室内的气氛却并未真正轻松下来,反而隐隐流动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西蒙斯颇有深意地退至角落的阴影中,如同一名真正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些雪莉真正的家人与朋友面前,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本质上仍是一名监狱看守、一名实验项目的负责人。过多的存在感只会破坏这虚假的温馨,不如静观其变。
安妮特·柏金也站在一旁,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眼角的细纹无声诉说着铁窗生活的痕迹。
但她的气质却愈发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言谈间逻辑清晰敏锐,显然数年的囚禁也并未中断她在学术与思想上的持续深耕。
雪莉·柏金,这个经历了远超年龄所能承受的魔难的小姑娘,对新访客杰克表现出了极大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她像只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雀鸟,凑到杰克身边,仰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着光,一直试图和这位看起来又酷又强、周身笼罩着神秘气息的大姐姐说话。
面对雪莉纯然不加修饰的热情,杰克却显得有些罕见的局促不安。
她擅长应对恶意与强硬——那些会激发她以更坚硬的铠甲回击,即便暂时屈服也绝不真正认输。
可雪莉这般柔软而直接的善意,却让她那些用以自卫的尖刺仿佛撞进了厚厚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反而让她生出一种难为情的别扭,甚至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
这种近乎笨拙的反应,恰恰暴露了她内心深处从未愈合的旧伤——她并非彻底心如铁石,只是漫长而黑暗的过去,未曾教会她该如何应对毫无算计的纯粹善意。
在房间的另一侧,谢庸正与安妮特低声交谈着近来的某些时事动向,而克莱尔和里昂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两个女孩略显微妙的互动上。
克莱尔似乎记起了谢庸早先的提醒,在与杰克进行短暂交流时,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对方伤痛根源的敏感话题。
“杰克姐姐,”雪莉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轻轻拉住杰克的手,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与好奇,“你是从哪里来的呀?你……你是怎么和科恩先生认识的呢?”
“科恩……”杰克本能地想要编造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背景,这是特工的本能。
然而,她随即意识到自己那贫乏得几乎全由痛苦与严酷训练填满的人生阅历,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圆满而自然的谎言。
作为特工,她确实还有太多需要学习,尤其是在“正常”这件事上。
最终,她选择吐露一部分刻骨铭心的真实。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科恩在我还只是个实验室样品的时候,来到了那个摧残我的基地。”她说道,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他说,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他的学徒,跟他走;要么就被他卖到奴隶市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