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内心不由得失笑,随即却又涌起了一丝属于审判官式的理解与认同。
毕竟,在他现在所服务的那个人类帝国,为审判庭办事难道还能讲究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吗?
但凡有哪个家伙敢说一个不字,不配合,等待着他的下场,要么就是一辈子的苦役,被发配到刑罚世界去挖矿,要么就是被直接改造,变成一具毫无自我的机械奴工。
而且说真的,这两种结局,说到底也只是长痛与短痛那一点点微小的区别而已。
“克莱尔!”谢庸当即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着那抹鲜艳的红色用力挥手喊道。
克莱尔闻声望来,视线落在那辆风尘仆仆的帕杰罗,以及驾驶座上那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陌生男人身上。
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联想到西蒙斯之前那个语焉不详的通知,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了。
她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先是带着几分审视,在后座那个一脸冷酷、眼神锐利中又透着几分慵懒的陌生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带着几分试探,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问了一句:“是……科恩吗?”
下一刻,就在她的注视下,那张她所熟悉的男人面孔,就这样取代了之前高大男人的形象,比利·科恩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
“很抱歉,克莱尔。”谢庸的声音也恢复了她记忆中的那种低沉与可靠,“当我看到你竟然在这里等着的时候,才猜到准是西蒙斯那家伙抓了你的壮丁。打扰到你原本的圣诞计划了,影响大吗?”
一确认是熟人,克莱尔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真心的灿烂笑容。
不过,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是让她先是颇为警惕地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
很好,圣诞假期让这片原本热闹的商业区变得空无一人,而且这个角落恰好是摄像头的死角,很是安全。
她这才彻底放心地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将小行李包放在副驾驶的脚踏位置,一边伸手拉过安全带系上,一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也不能说影响很大啦——我本来就提交了申请,打算去探望雪莉的。是西蒙斯,他拒绝了我的申请,我才不得不转变计划,准备出趟差应付一下任务的。”
她很是聪明地巧妙避开了是谢庸的介入才给她带来了麻烦,只强调了这其中积极的一面:“说起来,托你的福,我这次总算又能亲眼看到她了。”
“别想太多,”谢庸一边熟练地发动汽车,平稳地驶离路边,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回头等我以正式入境的身份活动时,给你签一张数额还过得去的慈善捐款支票,就当是打扰你工作的赔偿了。”
克莱尔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把这话太当真。
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后座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给吸引了过去。天生自来熟的她很是自然地转过身,热情地朝着对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克莱尔·雷德菲尔德。你是……?”
杰克似乎对这种过于直接和热情的社交方式感到有点不适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但还是在短暂的迟疑过后,伸手与克莱尔轻轻一握,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杰克。我是跟着科恩先生来的。”
“杰克?”克莱尔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对这个明显偏向男性化的名字感到些许意外。
这时,正在开车的谢庸适时地出声解释道:“杰克是我新收的学徒。这次特意带她北上,主要就是为了拜会一下西蒙斯,混个脸熟。
以后如果西蒙斯或者他手下的FBC有外包的活儿找到我,只要不是太麻烦的那种,我打算都交给她去练练手。”
“学徒?给西蒙斯打工?科恩,你……你是认真的吗?”克莱尔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担忧,“你知不知道西蒙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之前可是……”
“西蒙斯他想对付我?”谢庸却依旧平静地接过话头,目光甚至没有从前方的路况上移开,“我当然知道。但是克莱尔,这并不代表我们此刻就一定是非得分个你死我活的敌人。我对毁灭世界,或者创造一个全新种族来自封造物主之类的事情,根本毫无兴趣。”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地继续分析道:“西蒙斯,他是世俗权力金字塔的顶峰。你要明白,物理层面的力量是力量,权势和地位,同样也是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未必每一次相遇,都非得撞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听到谢庸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克莱尔的心下倒是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是,一丝隐隐的不安却依旧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因为科恩刚才说的是“不感兴趣”,而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没有能力”……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细思极恐。
但她立刻用力地甩了甩头,强行将这点升起的疑虑给压了下去——如果继续纠结这一点,那她和西蒙斯那种整天玩弄人心与恐惧的肮脏政客,又还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后座那个神秘的少女身上,带着友善的好奇心问道:“所以,别人直接用‘杰克’这个名字叫你,你本人真的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杰克扭过头,表情是纯粹的不解,反问她道。
“因为……这通常都是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啊。”克莱尔耐心地解释道。
“它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杰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龄段的淡漠与疏离,“一个用来区分彼此的代号。说实话,它总比我上一个称呼要好听得多,也像个人得多。”
“你上一个称呼是……?”克莱尔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问道。
“‘零号’。他们都叫我‘零号实验体’。”杰克坦然回答,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杰克那张年轻却仿佛早已写满了过往创伤与痛苦的脸庞,所有之前关于名字性别的那些轻松调侃,此刻全都死死地哽在了她的喉间,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沉重叹息,和满腔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我很抱歉。”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没事——你跟我那糟糕的过往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必道歉呢?”杰克也瞬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但她的眼神却微微黯了黯,低声补充了一句,“只可惜……那些真正该为此道歉的人,却永远都不会感到愧疚。”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直接砸得克莱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悲伤。
黑色的帕杰罗载着各怀心事的三人,在一片沉默之中,缓缓驶向城市深处,将圣诞假期那宁静而祥和的街景,一一抛在了身后。
第812章 加油站的交接
州际公路旁的加油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条。
当谢庸驾驶的那辆偷来的三菱帕杰罗缓缓驶入空地,车轮刚刚停稳,三人陆续下车。谢庸正准备拿起油枪加油,一个身影便从一旁崭新的同款车型旁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典型的西装男,精干利落,面无表情,像一台严格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正在操作油枪的谢庸,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递上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科恩先生,西蒙斯长官向您致意。”他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这是您需要的车。现在,请允许我将您这辆‘临时借用’的车辆归还原位。”
这番话虽然礼貌,却让一旁等待加油的克莱尔·雷德菲尔德瞬间脊背发凉。
他们的行踪,竟然被掌握得如此精确!
谢庸却像是早有预料,神色自若地接过新车钥匙,顺手将旧钥匙抛了回去:“效率不错,替我谢谢西蒙斯长官的‘周到安排’。”
既然钥匙已经交出,谢庸便顺势将油枪交给了西装男,让他负责完成加油。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克莱尔的声音里压抑不住震惊和忿怒,“随时随地监控美国公民,这难道就是我们一直捍卫的自由国度?这简直太过分了!”
谢庸复杂地瞥了她一眼,一边示意杰克先去新车那边,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我这次是通过正规渠道入境,加上之前用手机和西蒙斯通过话。”
他检查着新车的外观,同时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既然通过话,被他锁定位置,这不是很常见的技术手段吗?”
“手机……”克莱尔猛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想起自己之前也和西蒙斯通过话,那个混蛋甚至直接取消了她的机票!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将手机狠狠摔向水泥地,但举起手臂的瞬间,理智和手机不菲的价格让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最后,她只是恨恨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咬牙切齿地低吼:“回去我马上就换掉它!该死的西蒙斯!”
谢庸转头看向西装男,只见对方正背对着他们加油,加满油后便径直走向商店付钱开收据——也不知这家伙会不会多开一点,趁机捞一笔报销款?
不过看起来,今天的西装男是打定主意要“耳聋”了。
“随着网络社会越来越深入,电子设备被入侵已经是常态。”谢庸已经完成了对新车外部的检查,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关键在于,你是否拥有值得被持续监控的价值——别担心,这次是我拖累了你。”
说话间,他完成了对车辆的最后一项检查——看似随意地用手拂过车底盘边缘和座椅下方,感知着是否有不属于原厂配置的金属凸起或多余的磁吸信号源。
确认这辆“礼物”确实被安装了几个小暗门后,他才拉开车门,示意大家上车。
杰克沉默地上了后座,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西装特工,又落在克莱尔愤懑的脸上,最后看向一脸无所谓的导师谢庸。
在她所在的宇宙里,任何高度发达的星球,在最繁华的区域都拥有无处不在的监控网络。
只有两种地方没有,甚至无法布控详细监控:最繁华的权贵居住区和最贫困的底层待发展区。
就连她寄住的帝国舰船上也是如此。对此,她毫不奇怪。
想要过着没有监控的生活?要么身处最底层,要么站在最高层——或者,去最贫瘠的待开发星球拓荒。
不过,她现在可不想去当什么拓荒者。
她更像是个冷静的学生,在观察这个“落后”世界里,权力与个人是如何微妙地互动的。
这时,克莱尔的注意力终于从被监控的恼怒转移到车辆本身。她指着新车,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庸:“等等!科恩,你又去偷车了?!你这次明明是合法入境的!”
在杰克上车后,谢庸一边招呼克莱尔上车,一边抛出了他那套关于“信用卡授权码陷阱”和“社会性死亡风险”的理论。
振振有词地解释为何在某些情况下,偷车反而是“更安全、更经济的选择”。
“很简单,克莱尔。
你应该清楚,作为美国人,你的信用卡授权码就像一张数字时代的空白支票。
一旦交给不可信的商家,他们就有办法用它不断进行‘预授权’,冻结你卡里远超过实际消费的金额。
你的现金流会瞬间断裂,而银行处理这种纠纷需要好几个月。
在此期间,你的信用评分会暴跌——租不到房,贷不到款,甚至连找工作都会受影响。
而我,虽然不在乎这个身份是否会被国际通缉令注销,但如果为了租一辆车,就赌上整个社会身份,落得信用破产的结局?
这就太不值得了,克莱尔——一个信用破产的身份,比我原来死刑犯的身份好不到哪里去——就像亚历山大大帝死于疟疾一样可笑。”
“这只是极端情况!你不能因为少数黑心商家就否定整个体系!”克莱尔试图反驳,维护她所认知的社会秩序,“大部分生意人还是讲信誉的!”
“但法律没有保护好消费者,克莱尔。”谢庸系上安全带,声音里带着洞悉规则的嘲讽,“这个系统性的漏洞只会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越来越严重,未来会有更多像你这样,或者那些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余钱的‘普通人’被它吞噬。而有趣的是,明明有人有能力推动改变,却选择视而不见。”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正准备开走赃车的特工动作明显一僵。
他甚至没有回头告别,就迅速钻进驾驶室,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辆几乎是仓促地驶离了加油站,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卷入那个他无法回答、也代表着其背后势力立场的终极问题——“政府,为什么不去解决这个问题?”
看着那绝尘而去、迅速缩小的车影,克莱尔一时哑口无言。她下意识地想拉车门把手,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冷金属时停滞了一下,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突然失去了力量。
满腔的愤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气后只剩下深沉的无力感。
她明白了,西蒙斯用这辆新车,完成了一次清晰无比的宣告:我可以为你个人提供便利,解决你的小麻烦,但绝不会为你所代表的公众,去撼动那个滋生不公的体系。
杰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然坐在新车后座上不发一言。
她心中暗想:看来无论在哪个宇宙,权力的游戏规则都未曾改变。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他人制定的信用与制度,无疑是最大的冒险。唯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硬道理。这个看似落后的世界,其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在的宇宙并无二致,正是洞察这一切的绝佳课堂。
“轰隆隆……”谢庸发动了引擎,崭新的帕杰罗平稳地驶上公路,将那个充斥着监控、特权与系统性无奈的加油站,连同其象征的一切,抛在了冰冷的德克萨斯寒风中。
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第813章 过客的箴言
州际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荒凉壮阔的景色中无尽延伸。
崭新的三菱帕杰罗内,气氛却比窗外的旷野更加冰冷。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鼓着腮帮,气呼呼地瞪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草甸,满肚子的话被谢庸那个干脆利落的噤声手势硬生生堵了回去。她只能用眼神拼命表达抗议,但谢庸只是若无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随意地划了一圈指向车箱四周,随后精准地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做出一个帝国哨兵惯用的“静默聆听”手势,便继续专注地开车,仿佛车内弥漫的低气压与他毫无关系。
整整四个小时,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直到另一个带着车来速餐厅的公路加油站出现在视野尽头。
谢庸没有选择便捷的车来速通道,而是直接将车停稳,利落地开门下车。
“吃点东西。”他言简意赅,随即掏出新车钥匙,看也没看就向后一抛。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在空中稳稳接住。一直如阴影般沉默坐在后座的杰克,利落地翻身跃入驾驶位,动作流畅得像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该你去熟悉一下这辆车了。”谢庸吩咐道,随即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杰克能听清,“记住,窃听器处理掉,GPS可以留着。”
杰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张年轻却写满叛逆与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崭新的帕杰罗载着这位来自质量效应宇宙的零号实验体,迅速驶离加油站,汇入公路的滚滚车流。
“她……她满18岁了吗?”旁边正咬着一口汉堡的克莱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含糊不清地问。
“满了。”谢庸吸着一杯超大可乐,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她有驾照吗?”克莱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
“没有。”谢庸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倒不是因为问题,而是因为这见鬼的阿美莉卡可乐,甜得发腻!简直是对味蕾的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