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行吧。”杰克含糊地评价道,既说不出哪里好,也挑不出明显的毛病,只是一种纯粹的“工具”认知。
“通常坐飞机,是去看玛努艾拉?”谢庸继续引导着话题,语气依旧随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公务?”
“基本上……都是去看她。”杰克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大概只有两三次,是为了处理正事。”
“频率呢?”谢庸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杰克,追问道,“你大概多久去看她一次?”
“……一个月一次。”杰克顿了顿,还是老实交代了,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像被触及了领地的野兽。
谢庸仿佛毫无所觉,语气依旧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哦?那……来回的机票钱,通常谁负责?”
“办公事的机票走公司账目。去看艾拉的……”杰克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哈维尔说,他可以全部报销。”
她说完,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反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庸重新闭上眼,靠回柔软的椅背,只留下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一句:“没什么。有人愿意为你维系人际关系投资,总是好事。”
他不再言语,仿佛已然入睡。杰克却因他这句看似随意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并非愚笨,只是大多时候,懒得去深思这些隐藏在表象下的弯弯绕绕。
接下来的航程,在沉默中流逝。
谢庸闭目养神,内心却如明镜般映照着全局。
哈维尔这番“慷慨报销”的操作,其用意,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这是在用他的女儿玛努艾拉,作为一种温柔的羁绊,一张精心编织的情感之网,试图笼络住杰克这颗潜力巨大、战力惊人的棋子。
但奇怪的是,谢庸对此并无多少恶感,反而生出一丝理解。
一个在刀口舔血、仇敌环伺的毒枭,举目四顾,真正能信任和牵挂的,或许只有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远方,却终究无法完全隔绝于黑暗世界之外的女儿。
为女儿寻找一个可靠的、强大的、并且与自己事业存在关联的“未来守护者”,这几乎是哈维尔这类父亲本能的选择。他是在为自己一旦某天横死街头后,给女儿铺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倒也……难为这片当父亲的苦心了。”谢庸于心中无声轻叹。
然而,哈维尔绝不会想到,他精心选定的“靠山”杰克,连同她背后真正的掌控者谢庸,都并非此界常驻之客。
他们终将离去,如同他们突兀地降临。
谢庸唯一能许下的承诺,便是在最终时刻,给予玛努艾拉一个选择的机会,动用他的力量,让她有机会回归默默无闻的平凡生活,而不是在她父亲垮台后,沦为某个大国阴暗实验室里冰冷的解剖样本。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玛努艾拉自己不去主动涉险,不去“作死”。
如果她依旧如同某些既定的命运轨迹那般,被里昂·S·肯尼迪那所谓的“神颜”所迷惑,一头栽进属于那些“主角”的、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命运漩涡……那便是上帝亲至,恐怕也救不了了。
他谢庸再强,也无法强行扭转一个人执着奔向其“命中注定”的脚步。
“命犯红颜,或许劫数难逃……”
思绪至此,谢庸于心中默念,随即将这些杂念按下。
他能做的,便是在离开之前,确保杰克得到充分的锤炼与成长。
至于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命运,他更多只能充当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与有限的干预者。
漫长的飞行终于在沉默中结束。紧接着是换乘船只,沿着蜿蜒而浑浊的河道逆流而上,深入雨林腹地。
空气变得潮湿而厚重,弥漫着泥土、腐殖质与各种奇异植物混合而成的、带着甜腥气息的味道。
当哈维尔那栋隐匿于丛林深处的豪华宅邸终于在密林掩映中显露轮廓时,码头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倩影早已在那里翘首以盼,像一朵在不安中静静等待绽放的睡莲。
船只尚未完全停稳,那白色的身影便已飞奔而来,带着一阵清新的香风,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扑向了刚刚踏上岸的杰克。
“杰克!你终于来了!”
是玛努艾拉·哈维尔。她用力搂住杰克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思念。
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微微后仰,脸上瞬间写满了“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与嫌弃,但那双习惯于拧断敌人脖子、砸碎坚硬骨骼的手,却在僵硬了一瞬后,略显笨拙地、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女孩纤细的腰背,象征性地拍抚了两下。
“好了,艾拉,注意点影响。”她压低声音,同时用眼神迅速示意了一下身旁如礁石般巍然不动的谢庸。
玛努艾拉这才像是猛然惊醒的小鹿,慌忙从杰克身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对着谢庸方向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科…科恩先生,您好!欢迎您!”
谢庸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与杰克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父亲呢?”
“在的!他在书房!”玛努艾拉立刻点头,像是要弥补方才的失态,“爸爸说今天推掉了所有安排,就在书房专程等您!”
“好。”谢庸应了一声,随即抬手拍了拍杰克的肩膀,“你先跟玛努艾拉去安顿一下,放松放松。晚点,我再告诉你接下来的具体安排。”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玛努艾拉已经再次欣喜地挽住了杰克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那个脸上混杂着“总算解脱了”和“麻烦又来了”复杂表情的杰克,迅速带离了弥漫着水汽与泥土味的码头。
谢庸默然注视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之后,他才缓缓转身,无需任何人指引,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那间他已然熟悉的书房。
哈维尔果然已经在等他了。这位掌控着庞大地下帝国的南美枭雄,今日穿着出奇的休闲,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逼人。他亲自起身,拿起醒酒器,为谢庸斟了半杯色泽深邃醇厚的烈酒。
“一切还算顺利,”哈维尔将酒杯推至谢庸面前,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朋友间的闲谈,“新的生产线已经完全调试好了,并且,已经开始有‘产品’下线了。”
谢庸接过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抿了一口,灼热而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第一批产品,舔食者和猎杀者,各挑一头状态最好的,单独隔离出来。”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杰克当陪练。”
哈维尔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惊愕与无奈的苦笑:“你对你这位学徒……还真是……严格得超乎想象。”
他实在难以想象,让一个年轻女孩——即便她是杰克——去直面那种只该存在于人类最深層梦魇中的怪物。但这,毕竟是“比利·科恩”的决定。
“怎么?”谢庸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心疼你的‘产品’了?”
“不,”哈维尔摇头,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和玩笑压下心底那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我只是觉得,在某些方面,你比我更像一个……传统的、能狠得下心肠的严师。”他顿了顿,半是试探半是感慨地追问,“等我们哪天,真的有能力制造出‘暴君’了……你是不是,也要让她去试试身手?”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谢庸竟然真的偏过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得像在陈述一条宇宙基本法则: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试试。她未来需要面对的敌人,其恐怖程度,未必会逊色于暴君。”
谢庸脑海中浮现的是帝皇亲自设计的活体武器——星际战士。
相比起来,暴君除了智能上的缺陷,在纯粹的力量、速度与耐力上,或许并不逊色多少。
如果杰克现在就能在与暴君的交锋中存活下来,那么未来,面对阿斯塔特修会的成员时,或许……能有那么一丝微小的胜算。
尽管这概率渺茫得可怜。
但审判官的职责之一,本就是警惕地注视着那些基因改造的超级士兵。
好消息是,至少目前,质量效应宇宙尚未出现混沌星际战士的踪迹。但未来一百年?谁也说不准。
所以,概率虽小,却绝非为零。
哈维尔彻底无言以对,只能再次摇了摇头,沉默地为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并非不理解这种“为你好”背后的残酷逻辑。他自己也常常将手下,甚至竞争对手,丢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本就是这片土地乃至整个黑暗世界通行的铁律。
但是……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那个正亲昵地挽着杰克手臂、笑靥如花的白色身影。
对于玛努艾拉,他永远也做不到如此“理智”与“冷酷”。
这或许是他庞大帝国和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弱点。
但他,心甘情愿。
书房内,两个理念迥异、却因利益而暂时交汇的男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无声的寂静中,默默饮尽了杯中那灼人的液体。
第803章 雨林试炼:面对B.O.W.的第一课
凌晨四点,夜色依旧浓重如墨,雨林深处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湿冷寒意。
“轰隆隆——”
一辆经过深度改装、底盘极高的越野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粗暴地碾过泥泞不堪的土路,一头扎进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林黑暗中。驾驶座上的是哈维尔的心腹,那张脸如同历经风霜的皮革,整个人沉默得仿佛是这辆车的一个零件。
杰克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神锐利清明,不见丝毫倦意。她体内属于顶级实验体的生物钟,让她对睡眠的需求远低于常人。更何况,出发前谢庸那句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早点睡,早点走”,让她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警戒的扫描状态。
她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排。
谢庸如山岳般安稳地坐着,闭着双眼,像是在养神。但杰克清楚,这个男人的感知力,恐怕比车上所有精密电子设备加起来还要敏锐得多。
“我们为什么不能坐直升机?”杰克最终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车箱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哈维尔的直升机几个小时前就出发了,我们现在居然还在半路上磨蹭?”
谢庸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平稳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低吼:“因为我没去过那里,你也没有。”
“所以呢?”杰克追问。
“所以,最好的地图,永远是你自己的眼睛和亲自走过的路。”谢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往后,你自然可以让哈维尔借直升机给你用。但现在,你需要老老实实地用眼睛,把这条路一寸一寸地丈量清楚。”
杰克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那地方,只允许一架特定的直升机进入?”
“没错。”谢庸终于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如同骤然划过的冷电,“那个方向的各个制高点,都秘密布置着哨塔,严密监控着整片空域。任何未被记录在案的飞行器胆敢闯入,等待它的,只会是单兵防空导弹的‘热情款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在亚马逊雨林的核心地带坠机,再加上哈维尔手下那些比丛林毒蛇更熟悉地形的游击队的追捕……就算是顶尖的特种兵,生还的概率也无限趋近于零。除非南美各国能达成一致,或者愿意付出天大的代价请阿美利卡出手,否则,这世上没人会来自找麻烦,来捋这头老狐狸的虎须。”
杰克轻轻“啧”了一声,算是彻底明白了哈维尔在这片原始地带真正的“统治力”。这哪里还是什么普通毒枭,这分明就是一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谢庸罕见地伸出手,揉了揉杰克那头标志性的刺猬短发。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种安抚躁动猛兽的姿态:“放心,今天只是带你来认认门,让你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基础特产’是什么样子。不是让你一到地方,就立刻动手开打。”
心思被直接点破,杰克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我才没那个意思!”
但内心深处,她确实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是害怕,而是面对未知形态敌人时,一种本能的谨慎。
然而,接下来长达八个多小时的漫长旅程,彻底消磨掉了杰克出发时的那点锐气。
起初,她还努力地瞪大双眼,试图将每一个岔路口、每一片具有标志性的林木、甚至每一段令人不适的颠簸程度,都强行刻录进脑海里。但蜿蜒仿佛永无尽头的泥泞土路、窗外千篇一律只有深浅之别的浓绿、以及车内闷热潮湿如同蒸笼般的空气,共同构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催眠。
她的意志力足够坚韧,但生理上的疲惫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最终还是冲垮了意识的堤坝。当越野车最终喘着粗气,停在一处极其隐蔽的丛林岗哨前时,杰克只觉得眼球发胀,脑袋里像是塞满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下车时,脚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而映入她眼帘的景象,让她精神微微一震。
那是一座突兀地矗立在原始雨林深处的大型建筑群。
由钢筋水泥粗暴构筑的中型研究中心,活像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冰冷方盒,被硬生生地塞进了这片蓬勃的生机之中。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潮湿留下的污渍,巨大的通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排出的空气中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带着微甜腐败气息的怪味。
对于来自22世纪质量效应宇宙、早已见惯了流线型一体式预制建筑的杰克而言,这种笨重、粗野、带着浓厚冷战遗留感的建筑风格,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与压抑。
经过层层严密到近乎苛刻的盘查,他们才得以进入建筑内部。谢庸似乎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他直接拒绝了研究人员引导参观实验室的建议,带着杰克,径直走向建筑最深处的一个区域——
生化废品处理场。
这是一个巨大得有些惊人的碗状环形区域,底部和内壁都由某种特制的耐腐蚀金属铺就,光滑得能反射出顶棚那些惨白灯光冰冷的光晕。
四周连接着数根极其粗大的管道,不难想象,当堆积的“废料”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强酸或其他腐蚀液便会从中倾泻而下,将一切不该存于世间的痕迹,彻底消弭于无形。
“这里……看起来好像从来没使用过?”杰克打量着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金属碗底,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没有需要处理到那个分量的‘废品’。”谢庸的声音在空旷的处理场内回荡,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而且,哈维尔更信奉雨林自身的‘净化’能力。大多数实验后的生物残骸,都被随意丢弃在划定的‘垃圾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迄今为止,亚马逊也确实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生化危机。或许,大自然真的拥有远超人类想象的纠错能力,能将那些污染在庞大的生态循环中默默分解掉。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至今为止的泄露规模,还远未达到这片雨林生态圈所能承载的临界点。”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沙哑得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伴随着某种尖锐物体反复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猛地将杰克的注意力拽向了环形场地的一侧!
那里并排设立着数个由强化玻璃隔绝开的观察隔间。
而就在其中一个隔间后面,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明天,或者后天将要面对的对决对象——
只一眼,杰克的脸就垮了下来,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轻微翻涌。
那是一头……舔食者。
它根本没有眼睛,整个头颅仿佛被暴力地剥去了皮肤和头骨,暴露在空气中的硕大脑组织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在微微搏动、收缩。
苍白的、过度发达而虬结在一起的肌肉纤维,让它看起来像一只被活生生剥了皮的巨型青蛙,却散发着一种纯粹而扭曲的暴力美感。
它那修长、前端带着惨白利爪的前肢,正无意识地在特制的金属地板上疯狂抓挠,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
此刻,它显然敏锐地嗅到了活人的新鲜气息,瞬间陷入狂暴状态,整个身躯猛地弓起,然后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在目测厚度超过十厘米的防弹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