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社，明面上是读书人切磋学问之地，实则早已成了某些宗亲豢养的外府爪牙。”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是一个个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纸黑字，往来账目，一应俱全。”
“顾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西厂冤枉无辜，可这些书信与账册，却又做不了假，咱家倒是觉得顾大人是故意给咱家身上泼脏水。”
殿中无人敢应。
几个原本跟着顾庭一同跪下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身上好似无数蚂蚁在咬一样，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陈皓将那叠文书往顾庭面前一递。
“顾大人，这几位王爷府中的门人，似乎与你都察院之间，也有书信往来。你要不要也一并看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顾庭浑身一颤，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落在陈皓手中那几页纸上，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进行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几个学子与江湖草莽的事了。
学子在皇宫前抗议，背后站着端亲王府。
甚至可能牵连到赵氏宗室中几位辈分极高的老王爷。
而在当今朝局之中，赵氏皇族与苏皇后之间，早已势同水火。
苏皇后临朝称制多年，大权独揽，之前还有小太子在，好歹给了赵氏宗亲一个盼头。
但是现在小太子被那神出鬼没的八皇叔带走后，现如今赵氏宗室可谓是没有了丝毫筹码。
这哪里是在审案子。
这分明是在逼满朝文武表态，逼赵氏宗亲浮出水面。
谁若再敢为那些学子说话，便等同承认自己与端亲王府、与赵氏宗族、与勾结西夏的逆贼站在一处。
一时间，大殿之中静得可怕。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今日这早朝当真是险象环生，早知道老夫就称病不来了。”
“我已到了退休的年龄了，理应回归桑梓，报效父母，有生之年，着实不想卷到这等斗争之中。”
“苦也，苦也，老朽明日就辞官归故里......”
陈皓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是这些学社与端亲王府之间的往来，白纸黑字一应具明，顾大人处处为那些学子求情，既然如此，咱家想请问顾大人一下。”
“那学社本事读书人切磋学问的地方，哪里来如此多的王府银钱，这秘信和四十七封联络各地社学之信又是从何而来。”
顾庭看到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嘴巴张了张，想要反驳，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终陈皓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开口道。
“这是昨夜被擒的七名士子中，为首之人的亲笔供词，为首者周孟已在殿外等候。”
“诸位，若是有不服者，本督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问他一回。”
“将人带来。”
陈皓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侍卫走下去，将那人给带了过来、
为首者被两名番子押着，跪在大殿之下，身上的血迹还未干，很显然方才在西厂之中受到了严刑逼问。
“周孟，本督问你，你昨夜在明德学社与众人商议的，是什么？”
“周孟喉结动了动，抬起头来。
他昨夜在昭狱里已经见识过西厂的手段，更知道以自己等人的行为，说与不说，都是死路一条。
但眼下若不说，只会怕是想死都难，只会受到更多的折磨。
闭上眼睛，他声音嘶哑。
“......联络各地社学，一齐上书朝廷，以金水桥之事为由，要求诛杀主考，并……并迫使西厂放人。”
“放谁？”
“放……端亲王。”
陈皓再问、
“你们为何要放端亲王？”
周孟犹豫了一下。
“因为……因为只有端亲王出来，士林才有主心骨，才能继续与西厂……与西厂斗下去。”
“诸位可听清楚了？一个读书人亲口承认，学社之聚，是为了扳倒西厂，顾大人，这便是你口中的‘切磋学问’？”
“周孟就跪在殿外，顾大人想问什么便问，本督不拦着。”
顾庭嘴唇哆嗦了一下，满殿目光如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陈皓见他不言，忽又取出一物，一方不大的檀木匣子。
“还有一样东西，要请诸位大人过目。”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枚铜制腰牌，样式古朴，上刻异族文字，边缘处有弯刀纹路。
“西厂不久前被昨夜被乱匪袭击，剥去衣服之后才发现，这些人身上皆有刺青，根据查证，这些人来自西夏，很可能是西夏一品堂的人。”
殿中再次哗然。
“西夏一品堂！”
“那帮余孽怎么会在京城
陈皓环顾四周：
“西夏余孽混入京城，意图诛杀端亲王，一旦端亲王死在西厂，宗室必然震怒，朝局崩塌。到那时，京城大乱，西北边防松动，得益的，是西边草原上那些仍旧不死心的党项遗贵！”
“顾大人说西厂乱抓人，那本督倒要问问，若昨夜没有西厂出手，今日端亲王已是一具尸首。”
“届时你们这些言官，是准备把罪名扣在谁的头上，是本督，还是皇后娘娘，还是大周朝廷？”
以势压人，给人戴帽子，这种手段，陈皓同样玩的极熟。
官场之上，若是想要好好的活着，这些东西，自然不能不懂。
顾庭面如死灰。
殿中一片寂静。
陈皓走到顾庭面前，弯腰看他。
“顾大人，你方才说西厂追责。本督倒想问问，你一个左都御史，掌着天下言路，却对西夏细作入城、宗室亲王险遭刺杀一无所知，反而急着帮那些与王府勾连的士子喊冤。：”
“你这都察院，查的是谁的案子，是不是也收了那西夏的好处，你这大周的官，到底是在为大周办事，还是在为敌人递刀。”
“你......你血口喷人。”
顾庭有心反驳陈皓，但是在陈皓言语伶俐，字字诛心，在陈皓的逼问之下，他难以招架，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坐了下去。
就在此时，帘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本宫今日听了个明白。金水桥前，不是士子请命，而是有心之人借天下士子之口，行逼宫之事。”
“更有人西夏余孽，藏匿其中，意图搅乱朝廷。”
“此案着西厂主审，凡牵涉其中者，不论士林清流，不论品级高低，一律先拿后奏。”
“臣，领旨。”
陈皓单膝跪地，声音平静。
很快，帘后的声音再起，只是却不是对西厂的发问，而是将苗头放在了顾庭身上。
顾庭浑身一颤。
“你身为言官之首，遇事不明，遇人不察，一纸奏章便欲逼宫，今日起罢去左都御史之职，留京听勘。”
顾庭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俯首：
“臣……领罪。”
苏皇后不再多言，起身离座。
帘幕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殿中，众多官员跪着，却没一个再敢吱声。
.....
晚上，凤仪宫中。
殿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好闻的很。
苏皇后换下了朝服，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
长发披散在肩后，手中把玩着一串碧玉念珠。
“奴才拜见娘娘。”
在外面他称呼自己为臣，在和苏皇后在一起的时候，他向来自觉，从来以奴称呼。
只是陈皓躬身行礼的瞬间，他腰尚未弯下。
苏皇后便抬起手，止住了他。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了。”
她声音慵懒，尾音上挑，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妩媚风骚，与白天在大殿智商的状态全然不同。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若非你提前布局，金水桥之事，怕是要闹得不可收拾，赵氏宗室经此一事，想来要老实不少，那些骑墙观望之辈，恐怕也要收敛不少。”
陈皓将苏皇后的给予的功劳举手供出。
“臣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苏皇后闻言，低笑了一声。
“分内之事，哈哈哈，你陈公公的分内之事，便是替本宫扫平天下......”
“今日朝堂之上，你步步紧逼，步步谋划，这等手段，朝中那些老狐狸，怕是没几个能玩得过你。”
陈皓感受到她的目光，面色如常、
“顾庭身为言官之首，遇事不察、借风起浪。臣若不压他一压，今日金水桥之事，日后便有人敢效仿。”
“倒是娘娘高瞻远瞩，目光长远，留了他一条命，便是留住了士林的颜面。杀一个顾庭容易，可杀了他，天下读书人便真要仇视朝廷了。”
很显然，陈皓的彩虹屁，让苏皇后很是受用。
她点了点头。
“天下读书人甚多，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那当真是天下间最简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