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咬紧牙关，朝身后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数十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散开，沿着山道两侧的林荫潜行，始终静静守着，不敢靠近，不敢远离也不敢靠近。
他们都明白，督公今日一反常态的高调行事，绝非一时兴起。
这一年来，西厂在江湖上掀起的血雨腥风太多太重，结下的仇怨比京城的城墙还厚。
想要督公性命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德胜门，还得绕上两圈。
防是防不住的。
堵也是堵不完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蛇虫鼠蚁统统引出来，一条一条地掐死。
“干爹这是在拿自己当饵，要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小石头后背冰凉。
...
山道上，陈皓负手而行。
龙胆亮银枪的枪杆贴着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沉睡的猛兽在梦呓。
自执掌西厂以来，死在他手上的江湖高手确实不计其数。
但那些大多是以势压人，以权谋局。
真正独自持枪、以一敌多的搏杀，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全力出手是什么时候？
是人榜之上和青冥小道长的大战，还是面对白莲法王的生死之斗
再往前追溯，竟又已是多年之前的旧事了。
陈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执过朱笔，批过奏章，杀过大臣，更捏碎过不知多少人的咽喉。
可握枪的手感，却有些生疏了。
“得磨一磨了。”
他轻声自语。
这三个外景高手，来得正好。
柳玄风，华山弃徒，凌虚十三剑的名号他在西厂的密档里见过不止一次。
当年华山派内乱，此人一剑连败三位长老，剑道造诣直追掌门，若非犯了门规被逐，如今的华山掌门是谁还不好说。
韩血手，乃是白莲教余孽，一手血煞掌浸淫三十余年，据说曾独自潜入某座武林世家，一夜之间将满门上下二十三口人的血液生生蒸干。
手段之狠戾，连白莲教都少有人比。
若不是上次不在白莲教总坛，恐怕也逃不脱死亡的宿命。
此次出手，恐怕有为白莲教报仇的想法。
田猛，江湖人称“莽金刚”，名字听着憨直，可死在他那柄九环大刀下的高手，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此人的横练功夫据说是得了少林金刚不坏功的真传，又融合了苗疆蛊术淬体的秘法。
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
不一会儿，山路渐陡，月色愈浓。
前方松林深处，一座破败古寺的轮廓隐隐浮现。
陈皓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
古寺之内，大雄宝殿早已破败不堪。
佛像倾颓，梁柱朽裂，蛛网遍布每一个角落。
田猛盘膝坐在地上，那柄九环大刀横放于膝上，九枚铜环在夜风中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闭目养神，赤裸的古铜色上身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铜汁浇筑而成的，棱角分明，坚硬得不像血肉之躯。
他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便微微震颤一次，脚下的青砖上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是外景罡气自然外溢的结果。
寻常人就算站在他三步之内，都会被那股无形的罡风逼退。
若是境界稍低一些的武者，光是承受这股威压便会气血翻涌，动弹不得。
这便是横练功夫的可怕。
武者入外景，周身窍穴大开，与天地共鸣，体内罡气无时无刻不在吞吐天地元气。
他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本身便是一座移动的杀阵。
韩血手斜倚在一根朽裂的梁柱旁，他双手笼在袖中，指尖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雾缭绕。
那血雾所过之处，梁柱上的木料无声无息地腐朽剥落。
他望着殿外的月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田壮士这身横练功夫，当真了得。韩某见过的体修，十之八九都是徒有其表，能像你这般将罡气收敛得收放自如的，屈指可数。”
田猛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
“韩护法客气了。俺听说你那双血煞掌，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待会儿可别往俺身上招呼就行。”
韩血手轻笑一声。
“放心，韩某的血煞掌是给那阉狗准备的。不过话说回来，田壮士若是不小心挨了一下，韩某这里倒是有解药，只是价钱不便宜。”
两人言语之间，看似说笑，实则都在互相试探虚实。
这便是江湖。
即便是联手对敌，谁也不会把后背真正交给对方。
柳玄风独自站在殿门处，负手望月，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剑并未出鞘，但剑鞘中的剑意却已经弥漫开来，像是无形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
殿外的松针飘落，尚未接近他身周三尺，便被无形的剑意绞成齑粉。
“来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田猛和韩血手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刺向殿门之外。
夜色中，一道人影踏着月光缓步而来。
墨色劲装，玄色大氅，一杆银枪斜背于身后，枪尖朝上，寒芒隐而不发。
那人走到殿门前，脚步未停，径直迈过门槛，踏入大雄宝殿之内。
殿中三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也同时攀升到顶点。
田猛缓缓站起，九环大刀横握在手，铜环哗啦作响，古铜色的身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所到之处，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大殿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韩血手笼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探出。
十指上缠绕的血雾骤然浓郁了数倍，化为十条细密的血线在空中蜿蜒游动，发出嗤嗤的轻响。
柳玄风没有动，但他的剑鞘中却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那是剑意蓄满至极致的征兆。
外景三人，三重威压交织叠加，化作一道无形的大山，朝殿门处那道身影轰然压下。
然而，陈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走到殿中央，在那尊倾倒的佛像前站定，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三人。
“什么人？报上名来！”
陈皓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来了手。
韩血手的眼睛眯了起来，赤红色的面纹在月光下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他盯着陈皓，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那杆银枪上，瞳孔骤然收缩。
枪身银白，莹润如玉，枪尖之下三寸处，铭着一道龙纹。
他猛地想起了一则江湖传闻。
“龙胆亮银枪……”
韩血手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是西厂督公陈皓？！”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猛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柳玄风的剑鞘中，剑鸣声又高了一分。
陈皓微微一笑，手腕轻转，龙胆亮银枪从背后落入掌心，枪尖遥指三人，寒芒骤然大盛。
“不错，正是咱家。”
“听闻三位大侠不远千里入京，想要咱家的人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咱家怕三位扑了个空，白跑一趟，特意亲自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田猛已暴喝一声，九环大刀悍然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刀。、
那大刀从头顶劈下，简简单单，直来直去。
但正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刀，却蕴含着让人窒息的力量。
刀锋未至，刀罡已至，大殿中的空气被一刀劈成两半，朝两侧翻涌，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
九枚铜环同时炸响，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响，摄人心魄。
寻常武者光是听到这声音，便已神魂震荡，动弹不得。
可陈皓却只是一笑，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
正是神行百变的绝妙身法。
九环大刀擦着他的衣袖劈落，斩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青砖地面轰然炸裂，一道深达尺余、长达数丈的裂缝自刀锋之下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