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属下入教二十年，从没见他全力出过手。他偶尔与人切磋，用的都是寻常的拳脚功夫，点到即止。”
“不过属下听教中的老人说，晏师年轻时曾拜入过天机阁门下。”
陈皓的脚步停了。
“天机阁？”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
“是。就是那个奇门遁甲、医卜星象、阴阳术数，无一不精的天机阁，有人说，他学的是天机阁从不外传的心法《太玄洞虚经》。”
“这些年来，晏师一直在赤岩山顶闭关潜修，极少下山。谁也不知道他的修为到了何种地步。”
鲁元恺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司徒镜已是外景境界，但他在晏师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属下斗胆猜测，晏平之的修为，恐怕已经触到了外景后期的门槛，甚至不在白莲法王之下。”
“只是此人一向低调，又在天机阁修行，知道用法门遮掩己身，所以方才没有被列入地榜之上。”
外景后期。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外景境界已是一方高手，外景后期更是距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这样的存在，整个大周朝堂加江湖，也是屈指可数，人中龙凤。
陈皓收回目光。
那白莲法王的恐怖，他到现在依旧心有余悸，此人能够与白莲法王比肩，绝对不能小觑。
更不能以寻常手段对付。
但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上山的时候，便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从来都不只在正面战场上。
这一次围剿白莲教，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是他带来的这些兵马。
山顶之上。
白莲教总坛之中，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陈皓收回思绪，淡淡道。
“走吧，继续上山。”
鲁元恺怔了一下。
他说了这么多关于晏平之的可怕之处，督公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另一边。
赤岩山顶，白莲教总坛，檀香袅袅，满屋狼藉，惶惶不安。
厚重的殿门敞着，山风卷着山下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数十年固若金汤的乱石滩天险，布设无数毒瘴机括、绝杀陷阱，堪称圣教第一道屏障。
但是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彻底崩塌。
无数官军已然踏破山腰防线，步步紧逼，铁甲洪流一般碾压而上。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层层叠叠压向山巅。
“完了……绝杀阵一破，山门无险可守，官军马上就要杀上来了！”
一名身着灰袍的执事面色惨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司徒二长老早前御敌受挫，如今山下防线全线溃败，我圣教此次怕是真的大势已去……”
“何止如此！鲁元恺那厮镇守阵眼，掌控所有机括瘴气，如今阵破瘴散，定然是他倒戈叛教，出卖了所有布防！”
“天险尽废，后路堪忧，法王又不在，官军数万之众合围，此番怕是插翅难飞！”
“那些朝廷的狗官们说法王已逝!不知道是真是假。”
“法王何等人物，岂会落难，定然是这些朝廷狗官故意放出的迷雾。”
话虽如此说，但是依旧有不少人满脸苍白，毫无血色。
一时间，恐慌如同蔓延的潮水，瞬间吞没整座大殿。
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言语间尽是惶恐，全没了往日执掌一方、追随圣教的傲气与底气。
唯独大殿上首，一人静坐如山，波澜不惊。
晏平之一袭素色青袍，衣料朴素干净，无半点华丽纹饰，与殿中众人或华贵、或肃杀的衣袍截然不同。
他端坐于左首侧位，眉眼清俊儒雅，鬓间微有几缕霜色，但是此刻，更添了几分沉稳沧桑。
“香歪了！”
此刻他垂着眸，指尖轻捻一根檀香，动作舒缓悠然，不见半分急切，亦无半缕惊惧。
山下震天的杀声、殿内纷乱的低语，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扰不到他分毫。
“诸位，聒噪了。”
这声音不大。可就是这一句轻语，仿佛携着无形的威压，瞬间压过满殿纷乱。
方才还窃窃私语、惶惶不安的众人，话音齐齐戛然而止。
所有慌乱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他身上。
躁动的大殿顷刻间安静大半，只剩山风穿堂、烛火噼啪的轻响。
晏平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将一张张惶恐颓败的面容尽收眼底。
“不过是破了一道外阵，失了一处山腰防线而已，何至于此，人人自危，方寸尽失？”
一名长老忍不住拱手急声道。
“晏师！绝杀阵是我教第一道天险，天险已破，官军兵临山下，兵力数倍于我，此番危局空前，如何能不急？”
晏平之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天险可破，人心若稳，阵便不破，尔等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怎成大器。”
“鲁元恺倒戈，只是失了外物屏障，绝非我圣教末日，他们看似步步紧逼，实则破绽百出。”
他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寥寥数语，便将看似绝境的战局拆解通透，没有虚言宽慰，皆是实打实的局势剖析。
“我辈立教，立身乱世，数十年来，历经风波无数，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风波越大，越要沉心定气。”
“心乱，则步步皆输；心定，则尚有生机。”
“不过一场朝堂围剿，便慌了心神、弃了底气，往日修行坚守，岂非尽数白费？”
温和的话语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与格局。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脸上的惶恐颓色渐渐褪去。
原本涣散的心神，被这一番从容话语稳稳收拢。
晏平之见众人心神渐稳，不再多言劝慰。
他缓缓转过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向大殿右首那道纤柔静立的白衣身影。
“圣女，你来说几句吧。”
被晏平之点到名的刹那，白莲圣女心头骤然一紧，掀起了层层惊涛。
晏平之太过沉稳了。
山下绝杀阵尽破、防线崩盘，教中人心涣散，已然是濒临覆灭的死局。
可这位白莲大长老依旧云淡风轻，字字笃定，分毫不见慌乱。
这份定力绝非故作镇定。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早已看穿了破绽，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硬着头皮开口。
“晏师所言极是。天险虽破，根基未毁，军心乱则万事休，心定则万事可为。官军远道而来，步步突进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孤军深入，后力不济。”
“我教占据山顶地利，只要众人凝心固守，稳住阵脚，未必不能逆转战局。”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附和了晏平之的论调，又安抚了殿内残存的人心。
晏平之点了点头。
“圣女所言有理。诸位各司其职，严守各处隘口，安定教众人心，静待战局即可，无需自乱阵脚。”
玉小桑敛了神色，微微欠身告退。
一路行来，沿途皆是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的教众。
人人面色凝重，回到清雅幽静的圣女殿，将殿门和上。
“呼！”
玉小桑轻舒一口气，满脸的疲惫与慌乱。
下一刻，一道魁梧粗壮的身影从侧殿窜出。
如花虽然是女子，但是五大三粗，满身黑毛，凶戾霸气。
一身布衣随性松散，满脸麻子的脸上堆着憨厚又亲昵的笑意。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圣女被她这憨直的模样逗得心头郁结稍散。
如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对了，主子，殿里人心惶惶，外面官军都快打上山了，咱们接下来咋办啊？”
二人名为主仆，实则相伴多年，一路相互扶持，情分早已胜过至亲。
玉小桑圣女抬眸，眼底的轻松褪去，染上几分果决。
“不能等了，这里待不下去了。”
“主子是要走？”
“嗯。”玉小桑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绝杀阵已破，天险尽失，军心溃散，白莲教大势已去。晏平之城府太深，心思难测，此地早已是龙潭虎穴，再留下去，只会深陷死局，万劫不复。”
她说着快步走入内室，抬手褪去身上女长裙，拿出早已备好的青布衣裙，利落换上。
瞬间从一个绝代风华的圣女化作了一介寻常江湖女子。
如花连忙跟。
“那咱们即刻就走，从后山密道撤离？”
“即刻便走。”
“后山密道是我早年暗中开凿，无人知晓，足以脱身，教中我的派系力量，早已安置妥当，待我们离开此地，便可彻底脱离这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