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留的那三分底牌，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次性剿灭所有白莲余孽。
白莲教树大根深，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每到王朝盛世便自动消失。
每到王朝末年，又死灰复燃。
即便端了总坛，各地的分坛和信众依然数以万计。
这些人若是被打散了，散入民间便会化作无数隐患。
与其如此，不如扶植一个可控的人，将那些散兵游勇收拢起来，集中管理，以白莲治白莲。
玉小桑想借他的刀铲除异己，他又何尝不是在借玉小桑的手收编白莲余孽。
她留底牌，他便留她的命。
制衡之道，从来都是相互的。
陈皓将地图收好，提起笔来，在一封密折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倒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仰头服下。
这是太医院配的清心丹，专克阳火燥热之症。
自从服下蛟龙血以来，他时常要靠这清心丹压住体内躁动。
丹药入喉，一股清凉之意从丹田升起，将那团燥热缓缓压了下去。
陈皓长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将书房里那缕残香吹散了。
他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目光幽深。
棋局已经布好，接下来，便是落子了。
只是在对白莲教动手之前，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西厂的残余势力给收服了。
东厂成立时间远早于西厂，根基深厚，高手如云。
曹公公在世时，东厂要压了西厂一头
如今曹公公已死，东厂群龙无首，正是收编的最佳时机。
若等那些个有野心的缓过劲来，推举出新的掌舵之人，再想动他们便要多费不少手脚。
思及此处，陈皓搁下手中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没有带随从，而是独自朝东厂衙署的方向走去。
踏入东厂正厅大院之时，喧闹争执声扑面而来。
张迁一身劲装，腰背挺直立于院中，身后跟着十二名西厂精锐缇骑。
而对面分立四人，皆是东厂千户，乃是曹公公的心腹。
为首三角眼千户名叫武奎，是曹公公一手提拔的心腹。
“休要痴人说梦！我东厂成立一百二十七年，规制独立，直属天子，何时需要受西厂辖制？”
“你们西厂不过是新晋得势，靠着阴私手段害死曹公，也敢一口吞掉我们东厂？”
“张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西厂的一条狗，也敢在东厂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刘千户这话可就说岔了。”
张迁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腔调。
“曹公公已死，朝廷已有口谕，着西厂暂摄东厂事务。咱家今日来，是传督主之命，不是来跟诸位打商量的。”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声音炸响，尖锐刺耳。
“曹公公是怎么死的，你们西厂心里没数？是你们西厂设局陷害！今日还想吞并我东厂，做梦！”
一个矮胖千户附和开口。
“对，说到底西厂就是半路起家的野衙门，才成立多少年，要不是苏皇后那个贱人，西厂是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场中所有人脸色顿时一变。
“周千户慎言。”
第五百九十六章 权阉 黄菩提千手观音的威力（二合一）
“周千户慎言！”
几乎是在矮胖千户话音落下的同一瞬。
东厂这边领头的武奎便厉声喝断，脸色已然铁青。
大周之上，私下诟病后宫、非议皇室本就是大忌。
尤其是苏皇后执掌后宫、协理朝政，手握宫禁兵权。
无论是法理礼制，还是霸权实权都是当前当之无愧的大周之主
市井流言、私下密室吐槽，那些都是关起门的闲话，只要不传于众、不宣之于口，便还有转圈的余地。
但是当前大庭广众之下，东厂官署公衙之内。
东厂破落户当着西厂官吏的面，吃着皇家发的工资，直呼当今苏皇后为贱。
已然不是口无遮拦，是实打实的忤逆犯上、谋逆辱君重罪。
周莽厉声嘶吼，脸色由白转青，又急又怕，很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过。
“你血口喷人！我一时失言，绝非本心！”
“是你西厂步步紧逼，故意挑拨，诱我失言！”
可话已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来？
院中刹那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私下议论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辱骂当朝执政的皇后。
这便是在东厂全盛时期，也足够满门抄斩了。
“本官只是奉督主之命，接管东厂规制，何来挑拨之说？”
张迁往前缓步踏出一步，布鞋落地，无声无息。
“话从你口中说出，在场众人亲口听闻，铁证如山。今日，咱家便替朝廷、替中宫，拿下你这忤逆之徒！”
“在场七十六人，三十六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你这舌头，是不打算要了。”
话音未落，张迁的手腕一松，缠丝手发动，三枚丧门钉已然滑入掌心。
锋刃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
“你敢！”
周通瞳孔骤缩，几乎是同时，他的身形往后暴退三步，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便从腰带中弹了出。
剑身细窄，却笔直如弦，剑尖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张迁！这里是东厂！不是你西厂撒野的地方！”
武奎厉声喝了一句。但是张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仍旧死死钉在周通身上。
“武千户，咱家劝你一句。”
“此人方才那番言语，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武千户若是要拦，便是同党。”
武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脚下却终究没有再动。
张迁这话说得明白。
周通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他。
曹公公死后，东厂如今本就群龙无首。
若再被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那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武奎咬着牙，将头别了过去。
周通见状，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如蜕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如山的凝重。
能在东厂做到千户之位，又岂会是草包之辈。
“好好好。”
周通连道三个好字，目光阴鸷地盯着张迁，一字一字道。
“都说西厂张公公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得了蜀中唐门三分真传。周某今日倒要领教领教，看看是你的暗器快，还是周某的剑快。”
此言一出，张迁的眼神微微一凝。
蜀中唐门，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这一手暗器功夫确实与唐门有些渊源，但这层关系极为隐秘。
西厂之中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周通，怎么会知道？
“有意思。”
张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周通。
这矮胖千户身上的衣袍已经开始鼓荡，一股绵长厚重的内息透体而出。
真气犹如水波一般在他周身流转，发出极细微的哗哗声，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身边流淌。
“这是……”
张迁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长江三叠浪。”
周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眼中却满是傲然之色。
“张公公好眼力。这是洞庭帮的不传之秘，传到周某这一辈，已经是第七代了。张公公的暗器能破得了我这护体真气，尽管来试试”
洞庭帮，湘南水帮，巅峰时，称霸八百里洞庭，帮主刘横波以一手“长江三叠浪”打遍江南无敌手，号称“水战前十。”
只是洞庭帮在三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
但江湖上老一辈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当年洞庭帮，后来不知为何得罪了朝廷，被大军围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谁也没想到，洞庭帮的传承竟然落到了一个东厂千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