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们的目光却出奇地一致。
自从玉小桑进门的那一瞬，所有人都站起了身，无声地抱拳行礼。
“都坐吧。”
玉小桑褪下披风，在主位上落座，露出那雪白修长却又光滑圆润的大腿。
面对这些人，她的声音低沉而利落，与在陈皓面前妩媚风骚、不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属下听闻教主身死，法王伏诛，正不知该如何行事，主子便来了。”
玉小桑点点头。
面前这些人都是她的心腹，所以此刻她也不藏着了。
“教中那些蠢货还在为一个空壳子教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朝廷的刀已经磨好了，咱们若跟着他们一道犯蠢，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罢了。”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
正是她方才在陈皓面前绘制的总坛地图和名册的副本。
只是，他她没有立刻摊开，而是将其拿在手中，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坐的各位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玉小桑的声音沉了下来。
“从今日起，白莲教与咱们再无瓜葛。朝廷不日便要攻打总坛，咱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朝廷动手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该除掉的人除掉，然后全身而退。”
“主子要投靠朝廷？”
那教书先生模样的人眉头微皱。
“不是投靠。”
玉小桑纠正道。
“是交易。我与朝廷做了一笔买卖，我出情报，朝廷出兵。事成之后，教中归顺我的人由我统辖，各地分坛的财物我分两成。”
“这笔买卖，足够咱们站稳脚跟了。”
那富家太太听到钱财，眼睛一亮。
“若是如此，主子便有了朝廷的背书，教中那些老家伙们就算活着，也再不敢动咱们一根指头。”
“正是这个道理。”
玉小桑终于将地图摊开，指尖在几处标注上点了点、
“但你们记住，朝廷的势可以借，却不可以靠。朝廷的承诺可以听，却不可以信。咱们得有自己的底牌。”
“黄姑。”
她看向那干瘦妇人。
“总坛库房里的那批火药，我记得还有一批是藏在后山废窑里的，不在教中账册上。你今夜就带人去搬走，换个地方藏好。”
黄姑点头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柳三叔。”
她又看向教书先生。
“你替我盯住孙法王。他表面上对教主之位争得最凶，自从白莲法王身死后，他却潜伏了起来，我怀疑他早有退路，你给我把那条退路查出来。”
柳三叔阴恻恻地笑了笑。
“老夫盯了他半个月了，主子放心，他往哪儿跑都跑不出老夫的眼睛。”
玉小桑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一桩差事。
这些差事看似零散，可是若能将它们拼在一起。
便能够发现，她在将白莲教的根基，一块一块地往外拆。
布置完毕之后，众人陆续散去。
玉小桑独坐在灯下，将那地图和名册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一支细笔，在几张空白纸上重新绘制起来。
这一次画的地图和名册，与她交给陈皓的那份，大不相同。
交给陈皓的那份，总坛的兵力部署、机关分布、暗道走向，她画了七成真。
那些最要紧的明岗暗哨、最危险的杀阵机关，她确实没有隐瞒。
因为这些东西若出了差错，朝廷的兵马折损太多，对方便会起疑。
她需要朝廷打赢这一仗，所以她给的情报，必须是真能用的。
但剩下的三成，她并没有画出来。
一些关键暗道的地道分支，她没有标注完整。
几位忠心长老藏在总坛之外的家眷藏身处，她也只字未提。
几条只有历代圣女口耳相传的密道，她索性一笔没画。
更重要的是，她在名册里刻意夸大了两位法王的势力，又将另一位长老的人马列得稀松平常。
而那位长老，才是教中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些东西，若是陈皓事后查问起来，她自有说辞，
她不过是圣女，不是教主，教中许多机密她确实不知道，画不全也是情理之中。
玉小桑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她吹灭灯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夫君啊夫君。”
“你当妾身是投怀送抱的傻女人，妾身的确是贪图你的美色。”
“可你若是觉得妾身会把自己的命全交到你手里，那便太小瞧人了。”
她知道陈皓是什么人。
西厂督主，外景高人，大周权臣，杀伐决断从来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样的男人，若是有用，便是最好的靠山。
她也不会让自己变成无用之人。
留这三分底牌，便是留三分用处。
窗外传来三声鸡鸣，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玉小桑站起身，重新披上披风，，又变回了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运筹帷幄、心机深沉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推开后门，晨雾扑面而来。
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雾中。
.....
清晨。
陈皓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手中捏着玉小桑留下的那两张纸，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地图画得极为工整，山川河流的走势、暗道机关的位置、兵力分布的标注，乍一看确实详尽无比，诚意十足。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倒不是图纸本身有什么破绽。
恰恰相反，问题就在于对方给的太轻松了，这图也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刻意为之。
像是一份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拿出来的投名状。
陈皓的指尖在几处留白的区域轻轻叩了叩。
那些空白的位置并不显眼，乍一看像是无关紧要的边缘地带。
可陈皓对白莲教交手多日，对这些人的布置心中有数。
那几个地方，若按常理推断，应当是白莲教安置退路的关键之处。
玉小桑没画。
“有意思。”
陈皓低声笑了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屋中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是昨夜玉小桑留下的。
那香气经过一夜仍未散尽，闻在鼻尖，便让人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陈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阴沉。
蛟龙之血的功效确实霸道，让他功力大增，补全身体残缺的同时，也带来了难以抑制的副作用。
这欲望时时刻刻在体内翻涌，像是有一团火在血脉中烧，烧得人坐立不安。
昨夜玉小桑投怀送抱，二人虽然没有鱼水之欢。
但是对方身上的香气，依旧在鼻尖缭绕。
他和对方委以虚蛇，一方面是将计就计，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借机纾解。
陈皓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那丝燥热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摊开地图，开始一一比对。
天下间没有普通人。
尤其是修行到了这种境界，又能坐稳白莲教圣女之位的没有几个普通人。
对方的话，很显然是七分真三分假。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玩的便是若即若离的把戏。
她要让他觉得她有用，却又不敢把她吃干抹净。
她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却又不想朝廷一口气把白莲教啃干净。
这女人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样的人方才好掌控，若是看不透，反而麻烦。”
陈皓的指尖在地图上的留白处划过，他并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若是玉小桑当真把白莲教的底牌一股脑儿全交了出来，他反倒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个女人的分量。
一个连底牌都不留的女人，若不是蠢到了家，便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