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主 第11节

  大衍对外的告示虽然说明了各国王储游学一事,但却并未提及详细名单。

  而随着这些异邦面孔出现,大衍百姓才发现,此番来朝的国度竟比自己的想象还多。

  随后,每个国家都开始按照大衍的规矩行事,由朝贡车队最先觐见,送上礼单,介绍朝贡之物,表达崇敬,而后进入会谈。

  于是钱笙与杜越也开始整日早出晚归,跟着魏大人东奔西跑。

  尽管他们每次回来都会满身疲惫,但眼眸却一次比一次更亮,显然是谋划之事有了不错的进展。

  实际上,大衍对和祈国通商的态度与杜越所料的并无出入。

  他们瞧不上祈国,更从未觉得祈国是威胁,所以通商的要求并非完全不可接受,只是先前的大衍确实没有理由仅向祈国开放商贸。

  毕竟在大衍的视角之中,如今臣服的几个国家里,还是有威胁存在的,有些君主贤明,有些朝堂稳定,有些则地势有利,这种国家若是通过商贸而迅速成长,对大衍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有了萧锦年遇刺一事,大衍找不到凶手,自然便成了一处台阶,于是杜越所想一事,在各国朝贡使团齐聚的局面上开始渐有眉目。

  这件事自然在各国使团之中起了议论,毕竟他们也想与大衍通商许久,如今看到别人捷足先登,自然心有不忿,可偏偏他们又无法反对,或者要求同样的礼遇。

  毕竟,人家的储君可是丢了半条命。

  不过各国使团在来此之际,其实对其他国的质子都有所调查,得知这祈太子恶贯满盈,杀性成瘾,且不学无术,深受祈国百姓厌恶。

  在他们看来,拿这种废物储君的半条命换一个通商的机会,祈国当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然,有些国家在嫉妒,有些国家则在钻营。

  比如一些与祈国接壤的国度,他们认为如果祈国真的能与大衍通商,那他们退而求其次,与祈国通商也不是不可。

  于是也有使团递上拜帖,想要前来拜访,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谁都没有见到人。

  因为在这两日中,萧锦年一直未曾出门,房间里只有被喝空的酒坛被人不断送出,偶尔有的砸坛声也不似最开始那般还带着叫骂声,仿佛心意已灰冷至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朝见日那天。

  清晨时分,随着大衍礼官前来下诏,宋钰来到了萧锦年的房间。

  此时的萧锦年正一身酒气的站着,旁边放着象征他储君身份的九旒衮冕与玄衣纁裳,已被他从木箱取出,衣服上则还有一页信封,写着锦年亲启。

  宋钰并未在意那信封,迈步上前,帮他打理好褶皱,伸手举到他的面前,帮他将手臂伸入了那宽大的袖筒之中。

  “据钱笙所说,通商一事已商谈得差不多了。”

  萧锦年点点头:“挺好,杜越是个人才,出身贫寒但足够努力,这件事他肯定是能做得很好,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通过钱笙从旁提醒。”

  宋钰闻声抬眸:“提醒何事?”

  “与大衍通商可以让我们快速复苏,但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与大衍通商的路径去生存,而是要去学习他,去研究他,甚至超过他。”

  “超过大衍……?”

  “我知道这件事会很难,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丢些不要的垃圾给我们,但那也要学,我们当初不愿做赢国的奴隶,今日也不愿做大衍的奴隶,无论多么辛苦,我们也一定要奔着有朝一日能远离大衍的方向而行,我这几日除了饮酒,还刻了些东西,你把这个交给他们,就说是你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买来送他们做礼。”

  萧锦年说着话,从袖中倒出了两只带着红绳的竹签。

  宋钰接过那竹签,仔细看了两眼,而后轻声道:“谨遵太子御令……”

  “该出发了。”

  萧锦年穿戴齐整,迈步出门,而后坐上了早已在院中等候的驾辇。

  朝贡车队已经完成了任务,贡品也已尽数上缴,此行跟随萧锦年前去的,只有魏荣带领的礼官,而宋临岳所带领的护卫,还有钱笙等一众儒士则不会再跟随入内。

  不过出于礼节,他们还是要在门前恭送。

  玄甲卫的礼节还算无可挑剔,全程无话,不过那些儒士却一边躬身一边窃窃私语。

  但他们也并不是在闲聊,而是在讨论关于通商的事情,以及后续会有的影响,每个人都是眉峰飞扬的状态。

  要知道,这世上有无数国家都想与大衍或是大乾通商,偏偏是他们先做到了。

  虽然大衍允许流通的货物不多,但也已经足够让别的国家羡慕。

  尤其是近几日,有些国家的来使想要暗中约见他们,更让他们觉得豪情万丈,就连钱笙都是笑语盈盈。

  因为萧锦年的刺杀如同一盆污水泼到了靖王身上,所以自来到大衍京都之后,她都没有展露过笑颜。

  而如今见大衍在通商一事上松了口,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笑谈之间,钱笙忽然发现宋钰朝着她缓步而来。

  “钰儿,我们成了。”

  “见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今晨上街买吃的,刚好遇到个小铺子,我见有竹片做的书签古朴雅致,专门买来给你和杜越做礼,也算恭贺。”

  宋钰伸手,将那两根竹制的书签递出。

  钱笙伸手接过,然后又将其中的一根递给了一旁的杜越,两个人同时落目,看向了那竹签上的刻字。

  看着看着,他们的笑容渐渐开始变淡,而后长睫轻颤着,抬头看向远处。

  目光所及,是他们这几日看过无数次,也感慨过无数次的富丽堂皇,与宏伟壮阔。

  不错,祈国如今开始向好了,但何时能变成大衍这般模样呢,而大衍,真的愿意看他们变成这般模样么。

  “钱笙师姐,你说自此回去,靖王殿下会如何奖赏我们?”

  正在此时,儒士中有一人忍不住开口。

  钱笙闻声抬头,沉默许久后道:“你难道只是为了奖赏,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么?”

  “?”

  那儒士露出一丝困惑,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

  而钱笙则低下头,重新看向了那只竹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自强……不息么……

  就在那根竹签瞬间磨去了这位女先生的飘飘然之际,萧锦年所乘坐的朱红驾辇已经行驶进了主路,朝着京都内城门而去。

  许是早就得到了通知,此时主街之上,所有摊贩都未曾出现,沿街的门店也纷纷关张。

  不过虽然没有往来的买卖家与客人,围观者却是人山人海,层层叠叠。

  大衍外城面积广阔,足有六百余顷,其中官宅、民宅、坊市、寺庙、书院、修行馆比比皆是,从玉园到内城门的距离自然不会太短。

  萧锦年坐在马车上,一路经过了无数楼阁,直到双腿都已坐麻,这才看到了那高大的内城门。

  然后他才发现,虽然他是第一个抵达京都的王储,但却不是第一个抵达内城门的人。

  视线之中,城门前已经排满了身穿红衣与白衣的大衍礼官,而这些礼官前方则已经站好了五波人。

  这些人相互凑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分别簇拥着三男两女。

  那三个男子与自己一样年轻,带着精致的王储冠冕,玄裳加身,而那两名女子则头戴花钗九树,着绣金线的褕翟。

  萧锦年在其中一位女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将目光缓缓收回。

  东衡、北蒙、古越,大河、南田……

第15章 内城门下

  “陈大人,这是从古越所带之物,未入朝贡礼单,还请大人笑纳。”

  京都内城门前,三位皇子中最魁梧的那个轻轻躬身,将手中锦盒向前捧起,递向大衍玄庐正卿陈贺。

  见状,陈贺不由得轻扬嘴角:“越殿下,这恐怕与礼不合啊。”

  那皇子听后立刻摆手:“陈大人为我等游学一事劳累多日,一点小小礼品又有何妨,还请陈大人莫嫌礼轻才是。”

  “殿下实在客气,看来我若不收,您反而要怪我不给面子了……”

  “诶,心意而已,大人言重了。”

  陈贺闻声再笑,而后看了身后那位司宾官一眼,那司宾官便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将那盒子接下。

  古越,大衍北面的国家,曾遭贺国与白朔联手入侵,战祸中依附于他们大衍。

  而他面前这人,便是古越皇帝的第二子,燕昊,他还有一名兄长,名叫燕遂,在越国贤名远播,深受百姓爱戴。

  据说燕昊之所以会被送来为质,也是他这位兄长的手笔。

  不过燕昊倒也不是个草包,两日前他刚刚抵达大衍,就开始四下运作,到处拜访,居于外城的大衍官员几乎都收到了他的拜帖与赠礼。

  一个被贤明兄长送到别国为质的人,一入别国就开始四下结交,所存的心思自然再明显不过。

  不过这种人,也恰恰是大衍最为欢迎的。

  与此同时,余下的两位皇子也走了过来,向这位玄庐正卿递上了所带的礼盒。

  “南田齐恩,见过陈大人,此乃我个人一点心意,还请陈大人笑纳……”

  “大河国秦岭,见过陈大人,我也带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贺闻声回神,轻笑间挥手,叫身后的两位司宾接下了那些礼盒。

  这南田与大河的两位皇子与燕昊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不受宠的身份,被当做棋子送来。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受人摆布,只是行事上尚不如燕昊成熟圆滑,这几日虽也有结交举动,但效率明显不如燕昊。

  接下来则是那两名公主,东衡的怀安公主与北蒙的昭宁公主,也携礼前来相赠,脚步款款。

  这两个国度的情况比另外三个复杂一些,东衡皇帝子嗣不多,唯一的储君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一位公主。

  至于北蒙皇帝,他算是最年轻的皇帝,是在老皇帝驾崩,且国内混战一片中临危上位的。

  所以除了昭宁公主之外,北蒙余下的皇子都还尚且年幼,于是也只能派公主前来游学为质。

  这天下就是如此,无论天涯海角,很多人都是处境相同,新鲜事反而不多。

  想着想着,陈贺身边的司宾忽然悄悄凑近。

  “大人,萧锦年来了。”

  “?”

  闻听此言,这位玄庐正卿不由得稍稍转头,看向各国使团的后方。

  视线之中,来自祈国的朱红驾辇已于禁行线前停下,萧锦年从车辇上走下,步行朝此而来。

  与在玉园相见那次不同,此时萧锦年双目无光,沉默而无言,让陈贺不由得眼眸微眯。

  他这几日一直在关注各国王储的动态,就像他知道燕昊在四处结交一样,他当然也知道萧锦年这几日一直都在酗酒。

  一个无用的储君,已被送去为质了,还遭暗杀,偏偏什么都做不了,自暴自弃倒不是什么怪事。

  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在陈贺看来是最好收服的。

  只是好收服归好收服,未来若是遇到关键时刻,这种人究竟是否堪当大用,那就不一定了。

  而以当日在玉园的表现来看,陈贺对这萧锦年是最不抱希望的。

  燕昊此时也察觉到了有人前来,于是转身便打算前去结交。

  只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目光便瞥见了萧锦年身后那只驾辇上插着的旗帜,脚步不由得停顿,眼眸微微一皱。

  至于剩下的四位则也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了那面赤旗。

  赤底的日月升龙旗,他们认得那是祈国的标志,自然能推测出所来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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