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杀手刺入他心脉之时，无尽的鲜血从他胸前溢出，可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萧锦年，坦然……而又镇定，对我父亲说，不要回头，继续走。”
“所以我受父命前往离阳通知你们的时候，面对笙儿的喜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进入大衍之后，太子殿就下醒了，他利用了这次刺杀，愤怒地向大衍礼官叫嚣要立刻回国，并借此探查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衍并没能找到杀手。”
“当时，你们在因为无法说服大衍通商而愁闷，我受他之命前去提醒，告诉你们大衍没有找到刺杀者，其实便是为了提醒你们，若找不到杀手，那我祈国便可以随便怪罪，以此来作为请开商路的筹码。”
“所以你们其实没有猜错，那条商路本就是他亲手策划的，他一直都有所布局，就连大衍的通商也是其中一环。”
“不是靖王弄巧成拙为祈国打开了局面，是他把命都填进去，给祈国当了筹码。”
空寂的深秋之夜，宋钰的声音在院中不断响起。
与此同时，钱笙等人如同僵直了一般。
储君被刺一事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一块残缺不全的拼图，缺少了最重要的逻辑核心，他们曾将靖王安放进去，试图拼全整幅图，让整个事件清晰。
不错，靖王出手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但这幅图却还是无比别扭，很多事情都说不通。
直到此刻，宋钰告诉了他们一个他们完全没有想过的答案。
是太子自己刺杀自己的。
于是一切就都仿佛拼凑完美了。
那场刺杀之后，靖王确实不再那般大张旗鼓，祈国还开通了商路，民生逐渐向好，完全是在各方面利好了祈国，不再有任何逻辑缺陷。
此时，他们转头向着书斋的方向看去。
后厅议事后的萧锦年又回到了书斋，像先前一样落笔不断，眼眸凝重而认真。
他是自己杀自己的。
众人的脑海之中只剩这句话，仿佛雷声不绝，让人难以平静。
与此同时，书斋内的萧锦年还在不断落笔。
簌簌的写画之声持续许久，那只毛笔才算停下。
此时的萧锦年眼眸低垂，对着纸上的字迹与绘制凝视许久，随后双眼微阖，意识在瞬息间来到了记忆宫殿。
而在他的宫殿之中，有四堆密密麻麻的光点各自聚集，正在不断浮空。
但那些光点并不完全一样，而是有着自己的轮廓，有的如同齿轮，有的如同机扩，还有咒文的形状，游荡的丝线，以及柱状的分体。
此刻，随着他心念一动，第一堆的轮廓忽然开始向着中间狠狠拼凑。
六截柱体猛然拼合，游荡的复杂丝线狠狠切入上去，在其上割出深刻的凹槽，连带着那些浮空的咒文瞬间烙印其中。
轰！！！
就在此时，一道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倏然炸响。
记忆宫殿的上空，一道恢弘的杀光开始倏然凝聚。
紧接着，是第二堆飘散的轮廓。
他们被拼凑成了一直黑色方盒，无穷的光幕从其中铺盖而下，如同银河。
不过当第三堆轮廓拼凑成一只灵弩的时候，却并未有什么神异发生。
见此一幕，萧锦年微微皱眉，而后心念频动，将那合拢成型的轮廓重新拆解开来，沉默细观。
第136章 不知疲倦
轱辘辘辘——
内外城大街。
随着北郊大营借着三日来的秋雨迅速动作，城中尸首和血迹已经被清理得无比干净，空旷而寂静的祈皇都变得一尘不染，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兵变。
至于那些破损的建筑，此刻也在沉默之中持续不断地接受着修缮，能修补便修补，不能修补便先行拆除。
此时，在这寂静的长街之上，被装载满的马车不断从外城向内城方向，吃力极大的车轮碾得石板路不断翘起，一块接着一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靖王的私产被清点完成，案卷也已经钤印定档，玄甲军受令，要将这些财物全部转移到国库，在受到动用之前，这批财物会在国库受到统一监管。
与此同时，陆仟、葛彰，杜越，石序与钱笙五人仍在共济会后庭讨论着商路规划的安排。
这是一件十分复杂的大事，即便有了整体规划，也需要各种落地的手段。
其中包括且不限于官道的维护、自由商贸所涉及的律法定制，甚至还要增设官位，种种细节都需要他们一一敲定出完整的落地方案。
而随着讨论的越发深入，他们就越发能够感觉到这份规划的完美，他们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地点，可以替代这份规划中的任何城池，一切似乎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而这其中，也包括了与大衍通商的那条商路位置。
因为萧锦年遇刺的地点位于大河与大衍的边境，所以大河也不得不默认了祈国商路的通行，而这件事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那条商路在规划之时的方向，于是和蓝山距离不远的景华城才会被纳入其中。
在不知道坠鹰峡刺杀真相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是巧合，又或者说是天佑。
但知道真相之后，他们才能明白，这不是天佑，也不是巧合，而是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布局。
而这场布局为的，就是后续的祈国全境规划，实现内外商贸的畅通无阻。
每每想到这里，钱笙等人总会停下讨论，去看一眼那书斋里的身影。
那位太子，孤身一人，全无依仗，却以性命相赌，经过精准计算，把自己的那条命竭力地用到了祈国利益的最大化。
“商路规划得怎么样？”
傍晚时分，负责押运财物的宋钰从皇宫归来，她一路穿庭而过，来到了共济会的后庭，走到了好姐妹的面前。
钱笙闻声看向宋钰：“殿下的那份规划让我们看到一个将要蓬勃发展的祈国，所以杜越他们十分激动，从早到晚讨论个不停，经过这几日的细细研究，落地实施方案已经差不多成型了。”
宋钰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梢：“这么快？”
“并不是全部，只是西境区域内的商路落地方案，因为整个计划规模很大，全都计划完成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们打算分阶段进行，先讨论了几条重要路线的方案，后续可以一边实施一边继续推进，以此缩短整个计划周期，让一切更快地走向正途。”
钱笙说完之后不禁看向宋钰：“你们那边呢？”
“我们那边也很顺利，地宫中的财物已全部运进国库，作为专项资金留档，后续方便你们支取。”
“如此甚好，不过你们押运财物去皇宫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皇宫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是怎么回事？”
钱笙忽然想起了清晨起床时那从皇宫之中响起的号角。
因为靖王兵变的事情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所以在听到那号角声后她还有着一瞬间的应激，整个人都惶恐了许久。
闻听此问，宋钰忍不住开口：“是陛下重开早朝，召集百官。”
“早朝？”
“不错。”
宋钰带着玄甲卫，从清晨开始就不断押运财物进入皇城，路上见到很多身穿官服的官员匆匆赶往皇宫。
为此，宋钰还专门进了一趟皇宫，发现是陛下召集群臣，重开早朝。
这并不奇怪。
兵变结束了，但祈国还在运转，很多政事都需要处理，而陛下也需要向那些大臣表明，祈国仍旧是当初的祈国，一切都没有改变。
钱笙听到她的回答不禁疑惑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既是早朝，那太子为何没去？”
靖王如今已死，陛下重病已久，在她看来，太子殿下此时继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因为当初的质子盟约之中曾签订过，若当朝皇帝难以为继，被送去大衍的质子便可即刻回国继位，不得受到任何阻拦。
但顺位大统是一方面，百官意见是另一方面。
毕竟知道太子隐忍的官员还很少，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仍旧是那个荒淫无道的储君。
如今皇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孤身前来，力挽狂澜，参与早朝正是对外改换形象的好时机。
他已经隐忍了多年，任由污名不断在身上汇聚，总该在百官面前得个清白才是。
宋钰其实也觉得太子这次回来是要继位的，与钱笙一样不解，听后却忍不住看向书斋方向。
在那扇宽大的木窗之中，萧锦年仍旧伏于案前不断落笔，一如前几日那般。
见此一幕，她不由得轻轻转头：“殿下还是没有休息过？”
“一直都不曾休息。”
钱笙听后开口作答，眼眸也不由得看向那扇窗户。
他们对商路的讨论都是在共济会进行的，为了方便，每晚也都住在共济会的客房，但他们无论起得多早，总会看到萧锦年伏案落笔的画面。
换句话说，他们的这位太子可能从来都不曾入眠。
他们也听说过，修行者确实不太依赖睡眠来补充精力，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有充足的精气神来长期进行繁重的工作。
但他依旧没有停止，仿佛不知疲倦。
“殿下是在处理靖王府的文卷？”
钱笙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有靖王府的文卷被送到此处。”
宋钰微微皱眉：“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如此着急要被处理的，仿佛是要赶时间一样。”
第137章 赶时间
“宋将军，钱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日渐向晚的黄昏时分，书斋前的守卫迈步而来，在宋钰与钱笙面前轻轻躬身。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两人瞬间对视一眼。
她们这几日已经熟悉萧锦年的行事风格了，知道他一定是有要事要说，于是当即不在犹疑，迈步朝着书斋走去。
共聚会的书斋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藏书，其中泛着一股阵阵的书香，同时还夹杂着一些极其新鲜的墨香。
两人走入书斋，轻轻下拜：“太子殿下。”
萧锦年落笔抬头：“不必多礼。”
“谢殿下。”
“地宫的钱财和商路的商讨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些财物已搬运的差不多了，笙儿说商路已经差不多可以先行落地。”
钱笙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有了第一阶段的有完备规划，可以先行动手，后续步步优化。”
萧锦年点了点头，随后将桌上一摞书卷抱起，递给了宋钰。
宋钰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是一些修行功法。”
“功法……”
宋钰以左手拖住那些书卷，腾出右手来不断翻看。
【大浪淘沙】【大圆月决】【九圣刀】【浑天镇守】【分江神指】【踏夜千踪】【十方山印】【破夜弦印】【无相囚龙功】【四象搏天劲】……
看着如此之多的功法，宋钰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很清楚，在大衍的认知当中，修行一事乃国之根本，所以轻易不会将功法外传，却没想到自家殿下仅仅在那里度过了半年，竟有了这么多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