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国内。”
萧锦年伸手拿过那张祈国全域图，指着上面被标注好的东南西北八个圈红和四个边境红圈道：“接下来，户部与吏部要在此处平整道路，顺这四个方向，引导民间商贸自发路线的形成，争取让受标注的八个城池之间形成规模超千数的大型集市，连通四境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
五人相互对视：“殿下要发展商贸？”
“商贸可以促进生产的提升，百姓在希望可以获得更好生活的情况下，会自发地开拓买与卖的路径，带动产业成型，而道路的形成也可以让城池之间运输得到极大的改善，降低成本，在民生暂时不需要操心的情况下，我们需要尽可能地为祈国的以后铺路，让国内产生良性的内循环。”
“那……这四个地方呢？”
此时，钱笙忍不住开口，伸手指向其中一处。
蓝山、璃坪、兴宁、长野，那是四座西境城池，分布在一条近直线上，但就算是最近的蓝山，距离祈国腹地也很远，且四座城池的人烟都比较稀少。
这种规模的商路，无论是引导投入还是促进投入，成本都必然高昂无比，可这四座城池及周边的商贸价值却并不值得投入如此之多。
萧锦年抬头看着她：“那里，是为了与北蒙通商。”
“与北蒙通商？”
“我们现在是唯一和大衍通商的国家，尽管涉及修行、阵法与符箓的东西全被禁止，但例如治病的丹药、铁铸器物和其他物品，都是别国无比稀缺的，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将剩下的十分之四的钱财放入其中运转，通过买卖来利用周边国家，更快地恢复国力。”
钱笙闻声抬头：“殿下，这好像行不通。”
萧锦年看着她：“为何行不通？”
“其实关于与别国通商的设想，我和杜越一早便有过设想，但您看地图就知晓了，蓝山城往西南确实是位于大衍商路的景华城，但两城之间却隔着望东岭，其间山路众多，根本难以走通，运输阻力极大，若是绕行无疑会加大成本，通商一事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杜越听后也忍不住点了点头：“是啊殿下，有望东岭横在其中，这条路很难走通。”
“你们可曾亲自去过那个地方？”
“我们……未曾去过。”
“那里已经没有望东岭了。”
杜越听后微微一愣：“什么？”
萧锦年看着那条地图上的山脉：“祈国上次的全域绘图已经是十五年前了，但八年前，大衍来我祈国助战，曾在西境与赢寇发生了激烈的大战，在那时候，望东岭的主峰就已经被炸平了。”
杜越微微张嘴，眼眸不断震颤：“炸平了……”
“不错，所以关于路线问题其实已经不是问题，你们无需顾虑太多。”
“可是北蒙似乎不是更好的选择，这是个游牧国家，人口并不算多，没有固定居所，其能产生的商贸需求并不多，如果非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向外通商，不如去得更远一些，与东衡先行通商？”
钱笙与杜越对视一眼，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先前不知道望东岭被炸平的事情，此时重新考虑这条路线的可行性后，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蒙国的特殊性。
而在周边邻国的对比之下，东衡无疑是比北蒙更好的选择。
萧锦年听后摇了摇头：“其实我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北蒙，是他南部边境的那条江。”
“江……”
“笙儿，共济会可有诸国全域图？”
杜越此时忽然开口。
钱笙愣了一下，随后起身出门，朝着前厅而去。
她对共济会很熟悉，知道前厅挂着一副诸国全域图，此时匆匆跑去，将其从墙上取来。
而事实就如萧锦年所说，北蒙临近祈国的边境线上确实有一条大江，名叫巴南江。
而当看到这条巴南江的流域之时，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萧锦年说他需要这条江了。
因为这条江很长，长到不单单只流经北蒙，还流经衡国、景国，崇国，甚至可以一直北入大乾。
也就是说，当祈国与北蒙的通商开展之后，他们可以依赖这条江，通过航路运输连通其他更多的国家，让所有的需求都通过水路集中起来。
见此一幕，钱笙和杜越不由得对视一眼，眼眸渐渐睁大。
他们此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份近乎完美无缺的规划，连西境被移平的望东岭规划在内，所有位置竟都精准落点，浑然天成。
凝视许久，二人忍不住看向了萧锦年。
不知为何，他们感觉整个规划就像是一体成型的，好像一开始就应该这么规划。
可是祈国与大衍的通商路径是整个商贸规划的起点，而这条路径是他们从大衍回来之后才完成规划的。
可那个时候，面前的太子殿下已经身为质子，被留在大衍了。
按道理来说，他连这条商路是否开通了应该都不知道的，可对方却如此了解这条路线，就好像这整个版图都是他从头设计的，简直不可思议。
第135章 坠鹰岭旧事
“若是从此处连接，这条商路便可如此进入北蒙，而此处便是巴南江……”
“我祈国南临玄海，船舶业本就发达，水路运输毫无问题……”
“你们且看，这东衡也是水系遍布，还有景国与崇国，巴南江流域之内几乎都是大城。”
秋雨暂停的夜晚，祈皇都的上空月朗星疏。
此时共济会后庭，杜越和钱笙正坐在院中的茶桌前，面对葛彰、陆仟与范羽三人说个不停。
商路的引导和形成是一件很庞大的事情，需要各部共建，葛彰等人身在吏部、工部，自然需要参与。
只是对于这种事，他们并不知晓，所以才需要两人不断解惑。
例如这个规划到底精妙在何处，那条江的存在改变了什么。
而当一切都简明扼要地被两人阐述清楚之后，葛彰等人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惊愕了起来。
说实话，这份规划就算是身在理政王之位的靖王拿出来的，他们也会感到惊讶不已，因为这需要对祈国地形有着无比明晰的认知，还要做大量的推演与验算工作，其中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聊得如何？”
此时，宋钰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了钱笙。
她是武将，对这种事情并不精通，此时也只能给他们端着茶水。
钱笙接过他手中的热茶，扬起眼眸道：“这条商路若是能尽快落地，其收益将无比惊人。”
“能让我祈国变得更好？”
“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我们甚至会比战前更好。”
宋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竟有如此效果。”
钱笙将地图拿到她的面前：“你看，望东岭夷平后，从大衍运来的交易物品可以直达蓝山城，之后经商路入北蒙，即可连通诸国。”
“原来是这样，可大衍难道不会对此有所意见？”
“这就是商路的好处了，这条线很长，想要监管难度很大，何况水路运输的监管本就不便，周边国家都遭遇过战祸，百废待兴，这是无与伦比的机会。”
“还有一点，就是百姓的自发性。”
杜越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开口：“前期的时候，我们只需引导，让商路在我祈国境内成型，将商品运至边境，待到诸国商人见到利益，自然就会主动出手，逐利而为，之后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根本不需要我们过多操心。”
钱笙睫毛轻颤：“话说回来，大衍的那条商路明明是我们回来之后才规划好的，没想到他身在大衍，不但知道商路的开通情况，还对整个路线如此熟悉，并借此想到这种规划，实在让人惊叹。”
“你说太子殿下？”
“不错，听说当年混战，他曾随陛下退居西境，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知道望东岭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即使换做是我们知晓这个消息，估计也很难想到北蒙的那条巴南江，这总让我们有种感觉，好像这个布局一开始就是由他亲手规划的一样，大衍的通商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
钱笙说到这里不由的抿了下嘴唇，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萧明义虽然恶事做尽，但他派人刺杀太子，却也间接促成了商路的形成，也算是弄拙成巧，为我祈国打开了局面。”
话音落下，杜越等人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明白钱笙的逻辑，若不是太子殿下被人刺杀，他们就没有足够的筹码，而没有足够的筹码，说服大衍通商一事就很难达成。
这么算起来的话，这条商路之基还真是与靖王有些关联。
“谁说刺杀殿下是靖王所为？”
宋钰看着他们轻声开口：“坠鹰峡的那场刺杀，根本就不是靖王做的。”
关于那场刺杀的细节，她之前答应要保密，是因为怕走漏风声引起靖王警觉。
而如今靖王已死，最大的威胁不在，保密自然就没有了必要。
话音落下，桌前的五人全都一怔。
尤其钱笙，更是眉心紧缩，有些莫名地看向自己的这位挚友。
两个人前期险些闹掰就是因为宋钰一直坚称储君遇刺一事是靖王手笔，钱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英灵楼质靖王。
虽然靖王当场就否定了这件事，可她那时已对靖王深恶痛绝，完全不信任他的答案，却没想到好友现在竟也改了口风。
“不是靖王所为？”
宋钰转头看向钱笙：“那时我们在坠鹰峡遇到刺客，发现他们专为刺杀太子而来，于是我父亲立刻便猜测这是靖王所为，可在我看来，这样做只会让靖王惹上污名，却并没有实际利益，根本没有意义，后来你们也看到了，靖王在后来的半年之内的确静默了，像是被束住了手脚，百害而无一利。”
钱笙恍惚一阵，其实她之前也是因为宋钰口中的这番逻辑才一直信任靖王的。
可不是靖王还能是谁？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难道是赢国？他们因为侵略不成，反而暗中下手？
但大衍来兵助战之后，赢国死伤惨重，太子前往大衍为质本就是成宣神帝亲下诏令，在这种情况之下，赢国应该不敢在这种关头去触大衍的霉头才是。
至于贺国、白朔等国，他们本就是为了掠夺而来，并没有占据土地的想法，当初的搜刮已经让他们心满意足，无需再多此一句，为以后埋下隐患才是。
“这没道理，若不是靖王，不可能还会有人想要杀他的。”
“笙儿。”
“嗯？”
“他是自己杀自己的。”
话音落下，钱笙再次怔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自己为什么要杀自己。
想着想着，钱笙目光忽然一凝，眼皮渐渐睁开，而眼瞳则在极速缩小。
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钰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去大衍的路上，是太子殿下雇佣了杀手提前埋伏，刺杀了太子自己。”
宋钰的声音不大，甚至有几分呢喃之意，却仿佛无声之处起惊雷，轰然炸响。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与此同时，宋钰的思绪仿佛重新回到了他们前往大衍的那段时光。
“他应该是在很久以前就在准备前往大衍为质了。”
“但他忧心的不是如何在大衍活下去，而是怕自己走后，靖王野心会日益膨大，大到会耐不住寂寞兵变篡权，害死陛下与皇后，害死他的弟弟与妹妹，就如同今日。”
“这几乎是个死局，我曾千百次回想，也不知道若是自己身在此局之中，能有什么办法可用。”
“所以我们谁也想不到，他找了人来刺杀自己。”
“储君西去路上被害，所有人都因此警惕靖王，因为只有靖王有理由这么做，他试图让靖王受此警惕而冷静，利用他谨慎的性格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让他暂时不能轻举妄动，拖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