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很复杂，复杂到连猎人都无法看透他。
同时他又很简单，至少外形是如此，约莫四五十岁、褪色的金发、浅淡的眉毛、戴着眼镜，平庸且并不健康的脸上布满了常年沉思与忧虑后的痕迹……
只要不尝试去注视镜片下那对碧蓝色的双眸，卡特的形象与密斯卡托尼克学院中的普通异端导师并没有太大区别，嗯就是那种会在私底下偷偷创作编写出猎人喜欢的曲谱的那种人。
但如果你的目光与他那近乎神经质的凝视进行过长时间地接触，你就能发现他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穿透你。
仿佛他始终在看着你，又仿佛在看着你身后某个更加晦暗、更加遥远的存在。
而当交流进入到这一阶段的时候，此前所感受到的疏离感就会转变为想要逃离的强烈冲动。
……
这是从接肢开始以来，最平和的一次放逐。
不需要血肉献祭，也没有飞沙走石之类的空间异象。
卡特是跟在珲伍和阿语后面，听着他俩聊天，偶尔插上一两句，一层一层台阶从地宫爬到地表的，除了刚离开监牢的时候不太适应阳光之外，他整个人无论着装还是气质都与学院内的环境达成了完美的融合。
“请问韦恩先生是怎么死的？”
还没有人正式向卡特发起询问，卡特倒是主动挑起了话题。
“被一个叫铁眼的打死的。”
阿语对卡特还是怀有戒备心的，她暗中驱使韦恩从卡特身边离开，躲到黑胶唱机的下方。
尽管卡特看起来衣着得体人畜无害，但阿语通过卷轴与睡梦中的卡特进行过一次共鸣，她在对方的躯壳上看到许多可怖的存在曾经留下的目光，只是单纯的目光，却历经千万年无法洗脱。
而且留下的那些目光当中有一道令阿语感觉很熟悉，那是来自千面者的……
相比于阿语，猎人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戒备。
他此时就坐在卡特的身侧，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提着燧发火枪，坐姿很随意，但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卡特的身上挪开过。
卡特：“那这位铁眼先生应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猎人：“算是吧。”
卡特：“噢，猎人先生，请不用这样提防着我，我并非古老意志，只是这个时代的过客而已，我能看得出来您很想对着我开一枪，但请不要那么做，我扛不住的。”
猎人：“……你确实跟那些古老意志不太一样，你的意志不在这里，只有这具身躯，但你依旧比那些古老意志更加可怕。”
“并非可怕。”卡特很严谨地纠正猎人：“我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个人原因暂住于此，跟那些被封印的存在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你不需要提着那把枪……”
猎人：“这是固定流程。”
卡特：“请问是什么流程。”
猎人：“挨我一枪之后你才能离开。”
“离开？”卡特摇了摇头：“为什么要离开？我不离开，这里挺好的，我打算晒一晒太阳，天黑之后就重新回地宫里睡觉，我意思是，我必须回去，否则……”
猎人眉头一挑：“否则？”
卡特陷入了短暂沉默，他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回溯，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像是有什么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忽然被遗忘了。
他用手指快速轻点着自己的眉心，但最终无果。
“实在抱歉，我想不起来了，但……我没有必要撒谎，确实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那也是我借宿在地宫的原因，还请您谅解。”
猎人第一次将目光从卡特身上挪开，看向珲伍之后，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珲伍直接开口道：“你还是明说吧，我没有灵视，读不懂你这种小动作的。”
猎人：“我没能看透他的灵魂，包括躯壳，事实上，我一点都没看懂。”
在猎人说出这句话之后，辉月教堂里陷入了片刻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猎人的灵视有多离谱，因此他们十分清楚猎人刚才的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今天地宫里好像出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存在。
“猎人先生，我必须承认您很强大，也许必须再次请求您收回审视的目光，无论我的大脑中还残留着些什么，它们对您的健康绝对是没有任何益处的。”卡特耐心地劝导道。
而后他顺着猎人的目光看向珲伍：
“珲伍先生，我相信您有充足的理由将我唤醒，现在我的思绪十分冷静，我准备好聆听您的诉求了，请讲吧，我会尽力地帮助您，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珲伍。
珲伍淡定地开口道：
“我的诉求很简单……
我想借用一下银之匙。”
第704章 抱歉啊
“我明白了，您想要去幻梦境。”
“不，你误会了，我不想去幻梦境。”
“噢，那您一定是想要回溯某个时间节点，但是很抱歉地告诉您，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我强烈建议您打消这个念头。”
“我也不想回溯什么。”
“那么您想要用银之匙做什么？”
“去廷达罗斯。”
“原来是这样……”
……
简洁的对话暂停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辉月教堂内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扰。
良久，卡特才重新开口道：
“要不我们还是聊一聊去幻梦境的事情吧。”
珲伍：“不，我说了我对幻梦境没兴趣。”
卡特：“可是对廷达罗斯感兴趣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情，相比之下幻梦境算得上是天堂般的存在了。”
珲伍：“我不去幻梦境。”
卡特：“这是为何？”
珲伍：“那个dlc我没买。”
“……”卡特足足愣了差不多十秒钟。
与平时其他人听到珲伍的疯言疯语不同。
卡特的这十秒钟不是纯粹发愣，他是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并尝试理解珲伍这句话的意思。
最可怕的是，在短暂思考之后他眼神中的困惑正在缓慢褪去，且逐渐转为释然。
而后他十分郑重地追问道：“为什么没有……买？”
珲伍：“配置不够。”
这一次，卡特陷入了更长久的思考。
且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障碍，困惑始终停留在他的神态上，越积越多。
“不行。”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制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放弃了尝试理解珲伍的想法，转而十分认真地说道：
“那可能有点麻烦了，因为我并没有把银之匙带在身上，我把它留在了幻梦境……”
这回轮到珲伍露出苦恼的表情了。
“怎么会这样？”
卡特：“我并不十分确定，我的意思是说，我的脑子里最后保留的关于银之匙的记忆是这么告诉我的，但必须事先声明，我自己也不能确定记忆是否会出错，但据我所知，银之匙确实被我藏在了幻梦境的夕阳之城。”
珲伍抓了抓头发：“强行改剧情？”
他起身上前，将卡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强行翻开了他衣服的每一个兜。
珲伍一遍给卡特翻面一边骂骂咧咧：
“为了卖dlc不择手段是吧？我记得很清楚，银之匙就放在你的某一个衣兜里头，以前你随手就翻出来交给我的……”
见珲伍动粗，原本兴致缺缺的猎人立马来了精神，也跟着站起身，迅速将手枪上膛。
教堂里，狼默不作声地将手放到腰间打刀的刀柄上，杜鹃摸出了雷枪，阿语双手掌心泛起呲啦作响的癫火。
尽管与卡特的交谈十分顺利，但教堂里的众人心里都很清楚，对方是从地宫里走出来的，故而虽然大家都表现得很随意，却不曾完全放下警惕。
如果要打，他们随时可以动手。
……
然而，卡特并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卸下伪装露出另一副狰狞面孔，他虽然一直在反抗，但反抗程度仅限于小拳拳锤你胸口的那种程度。
最后他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主动将长款外套内的所有物件抖落到地上，接着又将自己的内衬马甲以及裤子的所有内兜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以此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相信我，珲伍先生，我能感受到您的怒火与迫切，以及您的悲伤，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您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必须前往廷达罗斯，很抱歉那些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您的身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您贡献一份力量，可是银之匙真的不在我身上。”
长款外套里抖出来的东西叮叮咣咣落了一地。
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普通物件。
一些散落的碎石块，一个陈旧的日志本，以及一根生锈的撬棍。
还有一些已经腐朽的杂七杂八的碎块，已经认不出原貌了。
阿语第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日志本。
猎人则是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端详起卡特的着装和内搭，眼神中很罕见地流露出对他人穿搭的认可。
……
珲伍翻遍了。
还真没有银之匙。
“CTMD又乱改主线剧情。”
珲伍把卡特的外套丢回给对方。
卡特淡定地将外套披上，随后道：“其实，关于廷达罗斯，那座传说中的国度，我本人也没有去过……不过我曾遭遇过猎犬的追杀，嗯……算了，我不应该劝您的，这样只会引起您的反感，这样吧，在我现有的这些东西里，您可以拿走您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就当作是……”
忽然间，卡特瞥见了什么，他话锋一转：“日志本除外。”
阿语撅起嘴，把刚偷摸着捡起来的日志本丢回到地上。
她摆出一副“谁稀罕”的表情，赌气般地又把藏在身后的撬棍也丢回原位。
卡特：“噢撬棍没关系的，那个你可以留着，孩子。”
阿语哼了一声。
耳畔忽然传来老师的声音：“阿语，撬棍先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