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尚且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与资本的时候,她学会了躲藏。
她会在危险来临前夕捕捉到端倪,在深夜的脚步声出现之前躲到床底。
她不知道自己的藏匿是否有效,因为每一次她都觉得,那推门而入的人似是知晓她的藏匿位置,于房间内的来回走动,只不过是对年幼时候的她的一种戏谑嘲弄。
恐惧、无助,被阴影笼罩着的感觉,这就是阿语整个童年的缩影。
只有在掌握术法的力量之后,她才开始有勇气在这屡屡出现的梦境中做出反抗,尤其是在遇到老师之后。
上一次被诱导出梦境,是在学院的地下监牢。
也就是梦魇暴动的那次。
在那时候,阿语就已经可以鼓起勇气对房门外的人喊出那句“去死”了。
但这次,仿佛一切的勇气都被抽离,自己所学会的所有术法,也一并被没收。
被绑死在床上的,不只是阿语的身体,还有她反抗的念头。
童年时的无助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
就在房门即将被破开的时候。
“醒醒,阿语。”
“醒醒啦阿语,天花板都漏水了还睡呢。”
一道突兀的声音,像曙光一样撞破了梦境中的阴霾。
在梦境里,阿语的记忆似乎也被拨回到那个时间线,她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阿语是茫然的。
很努力地思考之后,她才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将自己捆绑在梦境里的那股牵引之力,被声音的主人带来的更为强大、高级的秩序所撞破。
于是她醒了过来。
是老师!
…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视野是朦胧的,因为沉睡中流淌的泪水打湿了眼眶。
然后,是老师用手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阿语坐起身,看到了老师,以及靠坐在解剖台旁边的帽子大叔。
教堂的穹顶,依旧盛放着血红的花朵。
但血液却没有倾倒下来,它的色泽在不断变淡,花的轮廓也在逐渐变得模糊。
人偶的声音传来:
“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帽子大叔:“我很确定,刚刚,有什么脏东西来过。”
老师:“我们这里有人会修天花板吗?”
第464章 交流
人偶:“你真的相信两尊神祇会死得那么简单?”
珲伍:“我都开了,祂们凭什么活。”
人偶:“被杀死的躯壳是过去被选中的躯壳化身,被拖进深渊的是意志,被你拿走的是灵魂,那么你觉得,剩下的会是什么?”
珲伍:“人性呗。”
人偶:“猎人看见的脏东西,让你的学生做了个噩梦。”
珲伍:“并非噩梦。”
人偶:“总之祂们盯上你了,但……”
猎人:“但他的眼界尚未开阔,看不到对方呈现的幻境,也听不见蛊惑低语,所以阿语中招了。”
珲伍:“你就说我瞎就行了呗。”
猎人:“还有点聋。”
珲伍:“彳亍,我是聋也好。”
……
脱离梦境的女孩,有些愣愣地坐在石台上。
她尚未缓过劲儿来,但是眼前这几个人自说自话的样子,给予了她绝对的安全感。
就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用担心的感觉。
恐惧尚未从眼眸中彻底褪去,但阿语已经开始咧嘴笑起来了。
两种表情混合到一起,会显得特别怪异。
但放在她的这张脸上,却并不显得违和。
阿语的脸蛋一直都很好看,是那种,猎人在看到她流露出难过的时候会单枪匹马鲨到夜王老巢的那种。
她不需要打扮,一丁点儿也不需要,多余的装扮只会让她原本的容颜蒙尘。
甚至绝大多数时候,在外头摸爬滚打弄得满脸脏兮兮的时候,最可爱。
……
哗啦——
猎人划开火柴。
将点燃的那段放到烟斗中点燃烟草,淡定地叼着烟斗嘬了一口。
珲伍瞥了猎人一眼:“不是,你怎么也抽这种东西。”
猎人:“收藏室的柜子里找到的。”
人偶:“你们有没有在听魔女说话,魔女说了,神祇的人性盯上了我们,一定程度上引动了女孩身上的一些特质。”
猎人:“什么特质?”
人偶:“那得看她都梦到些什么了。”
猎人:“没事的,没什么脏东西是杀不死的,梦境里的也不例外。”
珲伍:“有没有人会修天花板的?”
“……”
…
身前仨人叽叽喳喳做着无效交流。
帽子大叔在吞云吐雾,人偶在心累,老师在心疼他的天花板。
看着他们,阿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温馨。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从噩梦中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熟悉、亲密的面孔吧。
穹顶确实是坏了。
至少在珲伍的视角里是这样的。
血红之花盛放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片混沌污浊的痕迹。
穹顶上那幅关于夜空、星星和月亮的画,因此被遮盖了一部分。
“所以短时间是没有办法再次放逐地宫意志了对吧?”
人偶看得最为透彻,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大书库的房顶也漏水,我下午去问问,找个修理工来帮忙处理一下,睡觉的地方漏水了像什么话。”
猎人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在乎什么地宫意志的死诞者,他属于长期旷工旷习惯了的,宿命的指引在他这里强制效果非常弱。
人现在最关注的不是什么神祇的人性也不是地宫放逐计划中断,而是自家孩子睡觉的地方漏水了。
阿语连连摆手:“啊我没事哒,我可以换个地方睡觉,再不行回我自己宿舍睡也是可以的。”
人偶:“不行,你近期只能在教堂里睡。”
猎人:“它说的对。”
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刚才的阿语陷入了某种蛊惑。
但穹顶盛放的花只是开了个头,噩梦的根源,却是从阿语的脑海深处蔓延出来的。
花来自两尊神祇的人性,祂们盯上的是珲伍,但因为珲伍是个拒绝蛊惑的弱智,所以阿语被误伤了。
阿语的问题,则与神祇的人性无关,她的问题自幼便已存在,与她背后的整个家族有关。
所谓的特质,更像是一种诅咒。
如果仅仅只是童年阴影,以阿语的心性是完全可以应付的,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诶。
什么情况下,童年的阴影会持续不断地制造困扰,乃至直接影响心神?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阴影背后的东西,确确实实是那种值得恐惧的存在。
看看镰法和老翁那俩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身为无惧生死的死诞者,却经常会因为童年阴影的困扰而行动受阻,并不是因为他们内心脆弱,而是留下阴影那东西真的具备有令人恐惧的特质。
一个是深渊,一个是修罗。
所以说,记忆中走入阿语房间的,大概率也是类似的东西。
猎人掏出了针管:“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要不我给你打一针。”
珲伍:“你要是敢拿那过期生锈的针扎我的学生……”
猎人:“消消毒还是可以用的。”
珲伍:“太不卫生了。”
猎人:“你好像有点地域歧视。”
珲伍:“是时代歧视。”
猎人:“懂你意思,但这个不是血疗,所以你先别急。”
珲伍:“做个噩梦而已就打针,没必要没必要。”
猎人:“可不只是噩梦那么简单。”
珲伍:“给祂找出来杀了就是了。”
猎人:“你指的是哪个?阿语家里的脏东西,还是刚刚来过的那两个脏东西。”
珲伍:“当然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