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解开,裴渡苍白的脸重新露在夜色里。
魏三平抓住裴渡肩膀,小偷抬起双腿,两人将尸体拖到河边。
一,二……扑通。
裴渡落进水里,河面猛地荡开一圈涟漪,水流推着他,开始朝下游缓缓漂去。
那里正是通济西仓。
小偷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魏三平也没有动。
天已经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西仓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巨响,隔着夜色传来。
河面跟着轻轻一震。
裴渡的尸体在水中晃了一下。
更远处,第二道火光亮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进仓
子时还没到,通济船行西仓已经安静下来。
临河一排仓房只亮着几盏灯,几个值夜伙计坐在门边喝茶,偶尔有人提着灯笼沿仓外走上一圈。
水边拴着两艘货船,河水缓缓流过船底。
怎么看,都和平日没有区别。
许闻却已经蹲在巷口看了很久。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短褂,手里仍拎着那只修鞋木箱,脚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拆开一半。
他手中的锥子一下下扎进鞋底,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来来往往的脚上。
一个值夜伙计从仓门里出来。
鞋底很脏,白日踩过仓里的木屑,又去过河边,右脚鞋跟上还沾着一点湿泥。
正常。
另一个伙计端着茶碗坐在台阶上,脚下穿着双旧麻鞋,鞋尖向外,脚跟磨损严重,今天至少在仓里走了二三十趟。
也正常。
许闻低头穿过一针。
又有一双鞋从仓墙另一侧一闪而过。
黑底,厚帮,鞋底很干净。
许闻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那人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进入仓房,从巷子出来以后,只在西仓外围绕了半圈,便停在靠水的一堵矮墙后面。
这一停,就是一刻钟。
许闻没有抬头。
没过多久,又看到第二双,第三双鞋……
他们都没有进入西仓,都刻意避开灯下,也都长时间停在某个不该有人停留的位置。
许闻继续修鞋。
直到鞋底最后一针缝完,他才慢慢咬断线头,将鞋收进木箱。
旁边阴影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如何?”
孟夫人坐在不远处的茶棚下。
她今晚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旧衣,桌上还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许闻没有过去,只蹲在原地道:“西仓里的人没变,外面的鞋多了五双。”
屠六靠在更远处的墙边。
宽背刀用旧布缠着,看不出形状。
“梁家的?”
“至少有三双是。”
许闻道:“其中一双前两日从梁宅出来过。”
屠六咧嘴笑了一下:“那便没错了。”
孟夫人却没有笑:“他们猜到我们会来。”
许闻点头。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平日西仓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盯着,偏偏今夜,仓里的伙计一个没多,暗处却多了五个人。
表面如常,实际已经有人等着了。
孟夫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茶碗。
裴渡送回来的消息,原本还有几分可疑。
现在,这几分反倒少了。
如果梁承业没有找到东西,为什么会在西仓提前布置?
屠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直白道:“镜子果然在这里。”
孟夫人起身,轻声道:“走,但不要急,要稳。”
许闻提起修鞋箱,几个人分开,没有一起靠近。
……
西仓临水。
想不被发现地进去,并不容易。
但黑燕堂的冯照先到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走路时肩膀有些歪,腰间挂着一根细长竹竿,竹竿顶部挑着一盏很普通的灯笼,像极了夜里替人引路的灯夫。
他没有去碰西仓的门,只沿着河边慢慢走。
西仓外一共有七盏灯,两盏挂在仓门上,三盏立在水边,剩下两盏吊在船头。
冯照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轻轻扶正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盏灯。
灯芯晃了晃,没有熄,光却悄悄变了。
原本应该照向河边的一小片亮光,慢慢偏向另一侧。
冯照继续往前走。
第二盏,第三盏……
他没有灭灯,也没有让周围彻底变暗,只是把本该落在岸边的灯光,一点一点挪开。
水面上原本清楚的人影渐渐少了,一片片黑暗恰到好处地连在一起,刚好遮住他们准备接近西仓的那段河岸。
冯照停下来:“走。”
屠六刚迈出一步,许闻忽然道:“等等。”
众人停下。
许闻低头看着冯照脚上的鞋。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布鞋,可就在刚刚,鞋尖突然变得沉了一下。
冯照自己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右脚落地以后,没有立即抬起来。
“怎么了?”许闻问。
冯照皱眉:“脚有些重。”
下一刻,河面轻轻荡了一下。
一尾青黑色小鱼从暗处游来,张嘴咬住了水里一块很淡的东西。
那是冯照被远处灯火勉强照出来的一小截脚影。
鱼嘴合拢,冯照右脚猛地向下一沉!
他身体一晃,立刻扶住墙。
“有东西!”许闻看向河面。
“是影子。”
孟夫人低声道。
她已经听说过严管事的手段,此前裴渡与梁家的人交手,也曾带回一些消息。
鱼吃水里的影子,本体便会跟着出问题。
屠六立即往后退。
冯照却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半截影子,笑了:“原来是这个。”
他抬手,将竹竿上的灯往左偏了一寸。
同一时间,不远处另一盏仓灯的光也像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
冯照脚下原本模糊的影子忽然消失,那尾鱼张着嘴扑了个空。
冯照右腿一轻,恢复正常。
孟夫人看了他一眼:“能遮多少?”
“附近这些灯,够用。”
冯照笑道:“但还是尽量别往光下走。”
今日没有圆月,云层又厚,真正能将人影映进水里的,主要还是西仓的灯。
这正是他的长处。
众人继续靠近。
可仓房另一侧,严管事也已经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