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91节

  门径虽然往往由一门技艺叩开,却并不代表一个木匠入门以后,便能精通造船、雕花、家具、榫卯,一个厨子也不会因为叩了门,就把刀工、火候,还有各路菜色全部学会。

  门径往哪里长,终究还是看人。

  看他最擅长什么,又真正理解了什么。

  陈礼会收尸,也会给死人上妆、装殓、摆位。

  但真论起来,他在这些事情上的本事并不算顶尖,至少远不到能凭这些叩开门径的程度。

  他真正擅长的……

  陈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针,线,死人身上破损的地方。

  以及……

  让一个死得不太好看的人,最后能够像个人一样离开。

  死人情也是从这里来的。

  可若只是这些,哑巴魏三平为什么能动?小偷又为什么能动?

  自己又为什么能借尸体做到那些本来做不到的事?

  陈礼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答案。

  何小顺蹲在旁边等了半天。

  “师父?”

  “嗯。”

  “想明白了?”

  “没有。”

  “哦。”

  何小顺又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那先别想了。”

  “嗯?”

  何小顺指了指裴渡:“你使唤不动他,那今晚怎么把他弄走?”

  陈礼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铺子角落里的运尸板车。

  “谁说死人一定要自己走?”

  何小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明白了。

  陈礼蹲下身,长吐一口气:“先干活。”

  ……

  七寸棺钉一点点从裴渡胸口拔了出来。

  血早已经不再往外涌,钉身上凝着一层暗红,陈礼将棺钉放进旁边的铜盆里,没有再看。

  胸口留下的伤太规整,只要经验足够的仵作看上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某种粗而狭长的东西正面贯进去的。

  可能未必会直接想到棺钉,可陈礼不喜欢留这种太明显的东西。

  他拿起小刀,沿着原本的伤口重新切开一部分边缘,再将皮肉错开,重新缝合,原本方正的钉口渐渐变得杂乱。

  何小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师父,你这是把缝好的又拆了?”

  “嗯。”

  “为什么?”

  “太好看了。”

  何小顺没听懂。

  陈礼也没有解释。

  裴渡死在永安铺,身上留下的痕迹太多。

  蜡线勒过的位置,棺架撞出来的木屑,陈礼自己的血,还有那根钉进心口的棺钉……

  这些东西都得处理。

  可也不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一具刚经历过恶战的尸体,若身上连半点痕迹都没有,反而更加奇怪。

  陈礼能做的,就是把属于永安铺的痕迹搅乱。

  他不知道梁家到底还有多少修行者,更不知道那些人的门径是什么,唯一亲眼见过、又能仿造的,只有严管事那一套。

  鱼咬水里的倒影,人的身上也有可能会跟着少块肉,伤口边缘得弄得参差不齐些。

  他拿起剪刀,在裴渡小腿外侧剪开一处皮肉,又用钩针撕开边缘,接着又在裴渡手臂与腰侧各做了一处。

  陈礼想了想,没有完全照着严管事造成的伤去做,他也做不到,只求看起来像。

  至少以后有人验尸,看见这些伤口时,会想到水,会想到鱼,也可能会想到梁家那个能够借倒影伤人的管事。

  至于裴渡左手原本的伤,陈礼一点没碰。

  那是梁家真正留下来的,比他伪造十道伤都好用。

  忙了大半个时辰,裴渡身上的伤已经乱成一团。

  有旧的,有新的,有先前那场打斗留下的,也有陈礼后来补的。

  胸口真正致命的伤仍旧在,只是很难再从外面一眼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贯穿了心脏。

  陈礼最后检查了一遍,这才点头。

  “差不多了。”

  接下来便轮到铺子。

  先前打斗中沾过血的蜡线全部剪碎,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收起来,棺钉洗净,碎木重新劈开……

  当然,裴渡碰过的几块白布也得一起扔进火盆。

  何小顺趴在地上擦了半天血,腰都快直不起来。

  “师父。”

  “又怎么了?”

  “我们这是开白事铺,还是毁尸灭迹的?”

  陈礼笑了笑:“都是给死人收尾,差不多。”

  等前堂彻底收拾干净,外面的天色也开始发暗。

  陈礼给裴渡换了一身普通衣服,原来的外袍、鞋袜,以及任何可能认出身份的东西,都先留在铺子里。

  尸体用旧草席卷好,草席外面又缠了两圈麻绳。

  这时,哑巴魏三平已经站在板车旁边,他断腿经过重新固定,右臂也重新接回了肩上,走路和抬手依旧有些僵,却不影响用力。

  小偷则蹲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外面的巷子。

  陈礼走过去,问了一句:“知道西仓怎么走?”

  小偷点点头:“知道。”

  陈礼嘱咐道:“别走大路。”

  小偷有些不满:“我又不是你徒弟,这点事还用你教?”

  陈礼顿了一下:“那你比他聪明。”

  正在后面搬东西的何小顺没听见前半句,只听见师父忽然说了一句“比他聪明”,抬头问道:

  “谁?”

  “没你事。”

  陈礼把草席抬上板车,重新交代了一遍:

  “别进西仓,到附近上游找一段没人经过的河岸,看见有人就等,没人以后,把尸体扔下去,然后回来。”

  小偷问:“西仓里的东西不能拿?”

  陈礼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今晚不是偷东西的时候,之后找个机会,再让你大展身手。”

  小偷明显有些遗憾。

  陈礼又看向哑巴魏三平:“你看住他。”

  魏三平那边传来一个很明确的意思,知道了。

  小偷顿时更加不满。

  何小顺把铺门拉开一道缝。

  天已经快黑透了,街上行人不多,远处偶尔有灯笼亮着。

  魏三平拉起板车,木轮缓缓碾过门槛,小偷走在旁边。

  一具尸体拉着车,一具尸体跟在车边,车上还躺着第三具尸体。

  何小顺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师父。”

  “嗯?”

  “有点瘆人。”

  陈礼把门重新关上。

  “白事铺送尸,有什么好怕的。”

  ……

  夜色彻底落下。

  旧城靠河的地方,本就比其他地方安静。

  小偷走在前面,魏三平拉着板车,一路避开灯火与有人值夜的街口。

  两具尸体都不需要说话,也不会累。

  走了许久,远处渐渐出现成片的仓房轮廓。

  通济西仓就在更下游,那边还能看见几盏昏黄灯火。

  小偷没有继续靠近,他绕过一段废弃河堤,找到一处长满芦苇的泥滩。

  附近没有人,只有河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魏三平停住板车,两具尸体一起将草席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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