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
黑衣人靠回椅背:“陈掌柜果然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陈礼起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木盆,又拿来干净白布、药膏、细针与蜡线,东西一件件摆在小棺旁边。
随后,他问了一句:“阁下要不要看看我做事?”
黑衣人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意外:“陈掌柜愿意让我看?”
“阁下一进门便说我两边做生意,对我颇有不信任。”
陈礼将一块白布浸进水里,拧干:“这让我多少有些委屈。”
黑衣人笑出了声:“陈掌柜也会委屈?”
“做生意的人,最怕客人不信手艺。”
陈礼道:“既然阁下有疑心,便留下看看,也好促进一下双方的信任。”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点头。
“好,我确实想看看,陈掌柜是怎么从死人身上找出这么多东西的。”
陈礼没有回答,只是开始干活。
他用湿布一点点擦去尸体脸上的血,将嘴角割开的皮肉轻轻归回原位,又把粘在眼皮上的血痂清理干净,替死者合上眼睛。
黑衣人始终坐在旁边,有时打个哈欠,有时看着陈礼的手。
铺子里的光线很安静,白幡垂在前堂,微微晃动,谁也没有说话。
陈礼擦完死者的脸,又握住那只伤得最重的右手。
六根断指,每一根都得接,尤其是食指与中指,那是这个人生前最看重的东西。
黑衣人毁掉他的手,或许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陈礼托着那只变形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腕骨。
就在这一刻,一股异常清晰的情绪突然撞进他的心里。
是死人情。
还没缝完尸,死人情就来了?
这一次,死人情来得又快又重,几乎在陈礼刚刚替他擦净脸、合上眼,又将那只破碎的手托稳时,便已经毫无保留地涌了过来。
感激,疼痛,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陈礼的指尖微微一顿。
尸体没有睁眼,手指也没有动,可那股意念却在不断催促。
快些……帮我……把我的手接好!
陈礼抬眼看了一下黑衣人。
对方仍靠在椅子上,眼皮低垂,神情困倦。
陈礼重新垂下眼睛。
昨夜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可没想过,今日会有人亲手给自己送一具死人进来。
更没想过,这死人刚进铺子,便已经愿意听见他的心意。
计划里没有他,现在有了。
陈礼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多一张牌,只是多一点余地。
至于这张牌究竟该怎么用……
得先把他的手接好。
他拿起细针,将蜡线慢慢穿过针孔。
死人情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更加浓烈。
那具尸体仿佛已经等不及陈礼把他收拾完整,强烈的恨意顺着两人之间刚刚形成的联系,狠狠撞了过来。
快!
帮我!
让我起来!
我要杀了他!
第五十章 可以了
快!
帮我!
让我起来!
我要杀了他!
那股情绪沿着死人情不断撞来,急得几乎要从棺材里挣脱出去。
陈礼握着尸体那只变形的右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将自己的心意压了过去。
别急。
你想杀他,很好,我会帮你。
但你得先安静,等我把你修好。
尸体的恨意仍旧翻涌,却终于不再一个劲地向外冲撞。
它似乎听懂了陈礼的意思,急切没有消失,只是压在那具残破的身体里,等着陈礼将它重新拼起来。
陈礼低下头,开始整理尸体的右手。
六根手指都断了,有些只是错位,有些指骨已经刺破皮肉,他先用温水洗净血污,再将露在外面的碎骨慢慢推回去。
黑衣人坐在旁边看着,起初还有些兴趣,看了一阵,眼皮便又垂了下来。
“陈掌柜。”
“嗯?”
“你接一具尸体,要用多久?”
“看死状好不好。”
陈礼将食指的断骨对正:“死得越难看,收拾得越久。”
黑衣人轻笑一声:“怪我?”
“客人把东西弄坏了,掌柜多费些工夫,抱怨两句也正常。”
陈礼拿起细木片,贴着手指两侧固定。
尸体上传来的情绪立刻强了一分。
手,快把手接好。
陈礼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缠线。
他接着整理第二根手指,针穿过皮肉,蜡线收紧。
尸体没有痛觉,死人情中却仍残留着对那双手的执念。
每接好一根,那股急切便会更加清晰。
好了一个……
还有。
快!
黑衣人靠在椅背上,又打了个哈欠。
陈礼暂时没有理会尸体上传来的情绪,随口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过江来临江,是为了沈玉堂留下的生意,现在看来,似乎不只是这样。”
黑衣人揉了揉眼角:
“生意当然重要,药铺、布庄、仓库,还有沈家留下的水路,都是好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为何迟迟不拿?”
“有些事没做完以前,生意不好接手。”
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懒散。
陈礼心中微动。
他知道黑衣人还在找沈玉堂死前藏下的东西,可这句话不能由他主动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是继续道:
“沈玉堂的生意虽然不小,可他终究只是个商人,似乎承担不起比那些生意更重要的东西。”
黑衣人笑了一声。
“临江城很大,城里想做生意的人也很多,沈玉堂能把那么多铺子、货栈与水路握在自己手里,陈掌柜真觉得他只是个普通人?”
陈礼手中的针没有停,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沈玉堂也是修行者?
可当初在沈府时,沈玉堂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修行痕迹,孙德福动手时,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当然,天下门径未必都能用来杀人。
就像赵掌柜,他的门径明显与鉴物有关,让他拿着刀与人拼命,未必比一个普通练家子强多少。
沈玉堂若真叩过门,门径或许也与做生意、管铺子、走货有关,这种本事用来赚钱,可能远胜拳脚。
可到了刀子落下来的时候,未必能保命。
陈礼把尸体的中指接回原位,笑了笑:“真有那么不普通,怎么会如此轻易便让人杀了?”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棺材里的死人,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说道:“这话,陈掌柜应该去问梁府的人。”
陈礼手里的线轻轻一紧。
这一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东西,不少。
沈玉堂与梁承业那边,恐怕并不是一条心。
沈玉堂的死不是梁府动的手,但他们多半也不是全不知情,甚至可能乐于见到这个结果。
本地势力想除掉一个不听话、又占着大笔生意的人;过江客则想趁人死后接手他的铺子、货路与秘密。
沈玉堂夹在中间,最后死得倒很合双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