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说南方几省连降大雨,干旱解除,逃荒的灾民开始回流,官府已设粥棚安置。
陈墨看了一眼,便翻了过去,灾民一走,临河县应该会安定不少。
雨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还有几个嬉闹的孩童。
早点摊的生意不错,陆续有人来坐下。
就在这时,陈墨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街对面,一个女孩正从包子铺里走出来。
脸盘白净,生得清秀,头上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大概是刚买的包子。
她走得不快,脚下避着地上的水洼,偶尔低头看一眼路面。
陈墨认得她,之前在二楼看到过的,那个买烧饼的姑娘。
没想到在这又碰上了。
女孩走到街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陈墨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估计是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等走到街的另一头,女孩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皱了皱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红绳在辫梢轻轻晃动。
陈墨喝了口豆浆,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街对面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前世。
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高二还是高三来着?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劣质印刷油墨混合的气味,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总有人在跑圈,喊着一二一的口号。
班上有个女生。
叫什么名字,他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她也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也系着红绳。
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洗过很多次有些发暗的红。
她坐在他斜前方,每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辫子就会轻轻一晃,辫梢扫过椅背,然后落在肩后。
有一回,那女生的辫绳松了,辫子散了一半。
她不会弄,手忙脚乱的拢了半天也拢不好,他想帮忙,又不敢开口,就在旁边干看着。
后来还是另一个女生帮她重新扎好。
他当时想,要是自己也敢上去帮忙就好了。
可到底没敢。
后来呢?
后来高考,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见过。
再后来连名字都忘了。
只是偶尔,看到某个扎着红绳的辫子,会忽然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前世光影。
想起教室里的粉笔灰,想起操场上跑圈的口号声,想起自己那时候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在杀人和被杀之间做选择。
但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陈墨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豆浆碗空了,他放下铜板,起身离开。
街角那个扎红绳的女孩已经走得没影。
阴阴的天,湿漉漉的街,早点摊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陈墨走在人群中,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普通。
他走过街角,消失在巷子里。
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卖报——城西惨案——”
声音渐行渐远,像那个扎红绳的女孩,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前世记忆,最终融进阴阴的天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梦里不知谁是客,
醒来长作异乡人。
。。。。。。
“哎——”
陈墨长叹一声,转身朝家中走去。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回到住处,将昨夜从钱瘸子那儿带回来的大包裹解开来。
东西不少。
昨夜走得太急,只来得及把值钱跟有用的划拉走。
这会儿摊在桌上细细清点,倒也颇有些收获。
银票四万二千两。
大多是各大银行开出的即兑票,最大的一张一万,一张八千,其余零散。
这些银票藏得严实,是用油纸包着塞在炕洞里的。
若非他用摄魂术拘了钱瘸子的阴魂,还真找不着。
大洋三千枚,用木匣装着,沉甸甸的,大约是钱瘸子平日花用的现钱。
陈墨掂了掂,随手推到一边。
金叶子五张,每张一两,夹在一本破旧的《论语》里,也不知是钱瘸子自己藏的,还是从前哪回赊账收来的抵押物。
铜镜一面,他之前看钱瘸子使用过,寻人效果颇为神异。
还有裁刀一把。
刀身窄长,微微内弧,泛着温润的暗银色。
这把正是钱瘸子那把祖传的刀。
刀柄是枣木的,已经磨得油润发亮,刻着两个小字:“钱记”。
“好东西。”陈墨喃喃道,“估计能卖不少。”
第九十三章 丢条子
这几天,陈墨过得颇为安逸,平淡里透着股子舒坦。
白天练骨,晚上练气。
抽空就修炼下刀法,研究怎么改造纸人。
偶尔出门买菜,跟街坊邻居打个照面。
早上五点,对面老周的烧饼炉子准时冒烟,等到七点多,张婶才会打开杂货铺的门板。
傍晚,隔壁刘大爷会搬个马扎坐在槐树下,棋盘一摆,就等着人来杀两盘。
陈墨喜欢这种烟火气。
前世在急诊科见惯生死,现在虽然世界变了,但这些人情冷暖,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闲暇之余,还能慢悠悠晃到巷口买块热豆腐,浇上红油,蹲在路边吃得满头汗。
巷口有家成衣铺,门脸不大,牌匾上写着周记成衣四个字,漆都有些斑驳了。
那个辫子女孩叫周念,成衣世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周师傅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做得一手好衣裳,在这一片小有名气。
老周家三代同堂,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吃穿不愁。
偶尔在街头碰面,双方已经能点点头打声招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
这天傍晚,他跟刘大爷下完棋往回走,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地上躺着个东西。
一张纸条,叠成四四方方,压在小石子底下。
陈墨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斜斜一行字:
“新来的,安家费一百大洋,三日内备齐。过期不候,后果自负。”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写交给谁,连个日期都没写。
陈墨愣了两秒,翻过来看看背面,空的。
他站在院子里琢磨了一会儿,这玩意儿听说过,叫丢条子。
是地头蛇给新住户的下马威。
问题是,钱交给谁?
总得有个收款的地方吧?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进屋继续研究纸人改造。
第二天一早,陈墨照常去买烧饼。
老周正往炉子里贴饼,见他来了便笑着招呼:“陈先生,老样子?”
“老样子。”陈墨递过去两个铜板,随口问了句,“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您说。”
陈墨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这东西,您见过吗?”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手一抖,饼差点掉炉子里。
他把纸条推回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您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就埋头贴饼,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陈墨若有所思的收起纸条,拿着烧饼往回走。
走到巷口,正碰上张婶在门口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