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堵墙,接着是一扇窗,再接着是一棵树。
石榴树?
钱瘸子的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到椅子上。
这棵树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他二十年前亲手种的,每年秋天都挂果。
钱瘸子猛的抬头往门口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哗哗的大雨,还有那棵被雨浇得抬不起头的石榴树。
“师傅?”周老大察觉他表情不对,小声问。
钱瘸子没理他,转身快步冲到门口。
雨还在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石榴树,树底下那滩积水,还有积水里倒映着的月亮门。
“师傅?”周老大跟过来,“怎么了?”
钱瘸子没吭声,脸色凝重的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面铜镜又看了一眼。
镜面里的画面已经消失。
只有那三道红杠,歪歪扭扭印在上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盯着暗红色血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周老大壮着胆子问:“师傅,那人——”
“在外头。”钱瘸子打断他,“就在咱们院子里。
三个徒弟听得一愣,纷纷扭头往门口看。
外头只有哗哗的雨。
“把你们吃饭的家伙都准备好。”
“今晚,”钱瘸子回过头,眼睛里那点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有贵客上门了。”
话音刚落,周老大只觉得后颈处一凉。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骇然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灯光将屋内四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奇怪,哪来的风?”
周老大挠挠头,当他再转回身时,地上的影子竟然活了。
原本平铺在地面的四道黑影,此刻竟像沸腾的墨汁般剧烈翻滚起来,四具人形模样的东西正在快速凝聚。
“不对劲!”
钱瘸子最先察觉异样,低头看向地面,瞳孔骤然收缩。
影子的肩膀上,墨色疯狂凝聚。
先是圆润的轮廓,接着是细长的脖颈,眨眼间,一颗人头竟从影子里长了出来。
不是真人的头颅,而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眉眼是用浓墨勾勒的,腮红涂得猩红刺眼,嘴角更是被硬生生画上了一道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
钱瘸子张嘴欲呼,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就在这一瞬,四道黑影同时完成了蜕变,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四具完整的纸人从影子里站了起来。
它们通体雪白,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纸刀。
纸刀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透着一股能割裂灵魂的锋利。
“杀。”
四具纸傀同时歪过头,画着笑脸的纸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手中纸刀化作四道白光,直逼师徒四人要害。
钱瘸子到底是几十年老江湖,生死关头反应极快。
眼见四道白光袭来,他手腕一掏,掌心不知何时已扣住四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
钱面磨损得厉害,隐约能看清‘太平通宝’四个字,边缘却磨得极薄,薄得像刀。
这是赊刀人一脉的特制铜板,钱能通神,也能杀人。
“趴下!”
一声暴喝,四枚铜钱脱手飞出。
出手的刹那,钱瘸子拇指在每一枚钱上抹了一下,那是赊刀人的过刀气。
铜钱边缘本就磨薄,经这一抹,硬生生长出一层寒芒。
四道金线划过空中,不偏不倚正中四柄纸刀的刀身。
“叮叮叮叮——”
四声脆响,纸刀荡开。
纸傀握刀的手被震得一颤,又立马朝着各自的目标挥去。
周老大趁这空档往后一滚,后背撞翻了供桌,香炉蜡烛滚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墙角缩,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老菜刀。
刀身上缠着一道黄符,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还泛着暗红的光。
......
赵辰其实在纸傀刚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
腿脚快的人,脑子通常转得也快。
刚才钱瘸子说有贵客上门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师父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贵客?
能叫贵客的,十有八九是来索命的。
纸刀刺来的那一刻,赵辰没往边上躲,而是另辟蹊径的往前扑。
“师傅救命!”
他一个懒驴打滚,骨碌碌滚到钱瘸子脚边。
那具追他的纸傀一刀刺空,刀尖堪堪擦着后脑勺过去,削下来几根头发丝。
赵辰趴在地上,能感觉到那刀风从头顶掠过,冷得头皮发麻。
还不等他起身,那具纸傀突然顿了一下,不知道为啥居然放过他,和另一具纸傀一起围攻钱瘸子。
赵辰眼睛一转,顾不上细想为什么,爬起来就朝院子方向冲去。
这一次没人拦他。
两具纸傀被师父缠住,另外两具还在围攻大师兄和二师兄,谁也顾不上他。
一步跨出门槛,冷雨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总算跑出来了!
瓢泼大雨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庆幸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轰隆——
闪电亮起的刹那,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榴树下,浑身湿透。
皮肤泡得发白、发胀,像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
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
但赵辰能看见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反光。
黑沉沉的,像两个洞,正盯着他。
第九十一章 初试刀兵影傀
此时,屋内的刘德升趴在地上,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他想抖,是身子不听使唤。
一把纸刀插在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尽管拿刀的纸人已经被师傅甩出的火云符给烧了。
他试过拔刀,只是手指刚碰到刀身,就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血还在往外淌。
刘德升能感觉到身子在一点点变冷,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本账册。
账册散落在地上,就在他脸旁边。
有几页已经被血洇透,字迹模糊成一团红。
那是他记了六年的账,哪年哪月,赊给谁家几把刀,念的什么谶语,约定的什么日子收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钱瘸子不管杂事,这些账从来都是他记。
六年了,他记账记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熟。
可那些账,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除了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师傅就让他做一点记账跟打杂的事,赊刀人的门道一点都没学到。
刘德升的眼珠子动了动,往屋里看。
老头儿被三具纸傀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添了三四道口子,血把衣裳染红一大片。
周老大躲在墙角,举着那把菜刀,下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看样子也不行了。
赵辰呢?
刘德升没看见赵辰。
门口敞着,雨潲进来,地上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