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升点头:“师傅放心,天亮我就去。”
“老三。”
“哎!”赵辰往前凑了半步。
“你去找柳家。”钱瘸子看他一眼,“你小师妹嫁过去也有日子了,该走动走动。”
“柳家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你让他帮着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过江龙到津市。”
赵辰眼珠一转:“师傅,要不要跟小师妹带句话?”
“你看着办。”
“去吧。”钱瘸子摆摆手,“天黑之前回来。”
三人应声退出堂屋。
穿过天井时,赵辰忍不住压低嗓子问:“大师兄,你说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老大没吭声,大步流星往外走。
刘德升倒是接了话:“什么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两回脸折的,师傅得找补回来。”
“那要是找补不回来呢?”
刘德升看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出了院门。
赵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缩了缩脖子,也赶紧跟上去。
。。。。。。
鬼市外围的乱葬岗里,陈墨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再有个把时辰,天就该大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具尸体,脸部已经被划烂,绝对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就这两下子,也敢学人家劫道?”
陈墨嘀咕一声,蹲下身把老侯全身翻了一遍。
身上现金不多,就三十多块大洋。
一块怀表,一把匕首,还有一袋烟丝。
匕首还是洋货,做工精细。
他把匕首收了,大洋揣进怀里,怀表掂了掂也揣上。
烟丝被他重新扔回死人身上。
乱葬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个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就剩个土堆。
野草半人高,被夜风一吹,簌簌响。
陈墨指挥纸人拖着两具尸体跟三具药尸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二三十步,找了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正好有个坑。
他把几尸体踢进坑里,拿脚踩了踩,操控纸人往上面推了一层土,消去了新埋的痕迹。
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陈墨又抱了一堆枯草盖上,这才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来到方才审问的地方,地上还有几滴血。
他拿脚蹭了蹭,又捡起几片枯叶子盖住。
“先回家吧,天黑才好办事。”
第八十六章 老舔狗
陈墨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检查了下衣服,灰布长衫上沾了泥,袖口还有血点子。
他皱了皱眉,把长衫脱下来塞进行囊里。
里头是件青布褂子,也有土,但比长衫强点。
光着膀子套了褂子,背上木盒大步流星往林子外走。
出了乱葬岗,顺着小路往东走五里地,就是电车道。
路上还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拉泔水的车过去,车把式瞟他一眼,见是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也没多瞧。
陈墨走到电车站,站牌底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有个穿旗袍的太太,戴着珍珠耳坠子,手里攥着个小皮包,站得离俩女学生远远的,嫌她们吵。
陈墨往站牌边上一站,也没吭声。
那太太瞟了他一眼,眼神从上到下,从脸到鞋。
在他那身带土的褂子上停了一停。
又在他那沾了泥的鞋上瞄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挪到站牌另一头去了。
陈墨当没看见,这种人,哪个时代都有。
等了一会儿,电车叮叮当当来了。
头班车,人不多。
陈墨抬脚上车,那太太抢在他前头挤上去,一屁股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上,拿手帕捂着鼻子,眼睛看着窗外。
他找了个靠门的座位坐下,把木盒立在身边,怀里抱着行囊。
电车载了人,晃晃悠悠往城里开。
开了一站,上来两个拎着鸟笼子的老头。
车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咳嗽声,鸟叫声,混在一块儿。
陈墨靠着椅背,闭眼养神。
“哎哟,什么味儿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陈墨睁眼一看,是那个穿旗袍的太太,正拿手帕捂着鼻子,左右乱看。
“这车里怎么什么人都让上啊?一身土,脏死了,还让不让人坐了?”
她没指名道姓,可眼睛往陈墨这边瞟。
车里的人顺着她目光看过来,有几个皱起眉头。
那太太见有人看过来,越发来劲了,嗓门提得更高:“这电车是给体面人坐的,不是给泥腿子坐的。”
“身上脏成那样,也好意思上来?要是我啊,就自己去走着,省得熏着别人。”
她说着,拿手帕扇了扇鼻子前面。
旁边拎鸟笼子的老头搭腔了:“这位太太说得在理,这位兄弟,你身上是够脏的,下回注意点。”
另一个老头也点头:“就是,电车是公共地方,也得替别人想想。”
两个女学生没吭声,但往边上挪了挪。
那太太见有人帮腔,下巴扬得更高了:“听见没有?穷就穷吧,穷还不自觉,这就叫没家教。”
陈墨瞅了她一眼,又瞅了瞅那两个帮腔的老头,嘴角一咧,乐了。
“哟,老几位,遛鸟儿呐?身子骨够硬朗的。”
俩老头一愣,没想到他搭茬儿。
“早起遛鸟儿,好事儿,活动筋骨,可我说老几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几位这捧臭脚的功夫,可真不含糊,人家太太也没说赏您几位俩子儿,您几位上赶着帮腔,图啥子?”
他换了个表情,面露鄙夷:“图她回头多瞅您一眼?您这岁数,心脏受得了吗?”
俩老头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
他又转向那旗袍女人:“还有这位老太太。”
“您说这电车是体面人坐的,”陈墨往椅背上一靠,“可您介么体面,怎么还跟我这泥腿子挤一块儿?您该包一辆车啊,雇个司机,出门前呼后拥的,那才配得上您这身份。”
那太太张嘴要说话。
陈墨没给她机会:“哦,我明白,您是没那个钱吧?”
“您这旗袍,二十块大洋做的吧?这耳坠子,三十块买的假货吧?”
“您把家底儿都穿身上了,就为了出门让人高看您一眼。结果呢?跟我挤一块儿,还嫌我脏。”
“太太,您介不是体面,只是穷横。”
他本来想说装逼的,不过想到这个时期,老女人估计听不懂什么意思。
那旗袍太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俩女学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墨站起来,电车正好到站。
“几位慢慢坐着,我先下了,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太太:“您那旗袍袖子上的线,可真是歪了。下回别贪便宜,找个正经裁缝做吧。”
说完,陈墨便带着东西,头也不回下了车。
身后,车门关上,电车叮叮当当开走。
透过车窗,能看见那太太的脸还黑着,俩老头扭着头装看窗外,两个女学生笑得直不起腰。
电车叮叮当当走远了,车尾巴上的红灯在清晨的薄雾里晃了晃,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街对面有个卖烤白薯的刚出摊,炉子里的炭火还冒着青烟,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叫了一声。
饿是饿了,但得先回去。
他转身钻进巷子,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刻钟,才来到一条宽展的街道。
两旁栽着法桐,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
街面上铺的是新式的水泥路,不像那些老胡同里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早起上学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后座的书包晃来晃去。
陈墨推开院子虚掩的铁门,来到正门前,摸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捅进锁眼。
屋里头比外头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把装着唐刀的木盒放在茶几上,行囊扔在沙发里,楼上楼下转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转身来到二楼浴室。
浴室不大,白瓷砖贴到半墙,上半截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有些地方起了皮。
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砖,拼成格子图案。
靠墙是只白瓷澡盆,四条爪子一样的弯腿撑着,盆沿上搭着条他新买的毛巾。
澡盆上方的墙上开着扇小窗,玻璃上蒙着水垢,模模糊糊透进来外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