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江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浪高过一浪的拍打着两岸的岩壁。
岸边的老槐树被连根拔起,在漩涡中打了个转,转眼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一处缓坡,地势比河面高出十来丈,不用担心鬼蛟水淹。
而且视野开阔,是个架设灭神弩的绝佳位置。
副手指挥着人手开始组装弩机,十五具灭神弩一字排开。
弩手们把手臂粗的弩箭小心抬过来,箭头淬着一层血红色的东西。
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灼热气息,应该是涂了赤阳髓。
那东西专破妖邪罡气,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镇异司里面兑换功绩点需要一千。
十五支弩箭全淬了赤阳髓,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陈客卿。”
王伯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斗笠下的表情,在雨幕中显得有些不大真切,“时辰差不多了,你那边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陈墨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人,每一张都有巴掌大小,裁剪成人形。
他当众展示了一圈,打开木盒后,将诱龙草绑在其中一只纸人的腰间。
“大人放心,在下定当尽力。”
“好。”
王伯安见他把盒子收好,才满意的点点头,“记住,诱敌的时候不要太靠近鬼蛟,只要把它引到弩箭射程之内就行。”
“一旦弩箭齐射,你立刻撤回,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这话说得真情实意,好像真的在替他着想。
“是。”
陈墨面带感激的应了声,心里却在冷笑。
要不是知道这狗东西的目的,还真容易被对方骗过去。
.....
卯时七刻。
原本奔腾不已的河心处,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直径足有三丈。
漩涡越转越快,搅得整个河面都跟着颤抖起来。
岸边的碎石不断滚落,地底下时不时传出轰鸣声。
“来了。”
王伯安下意识捏起拳头,语气带着兴奋。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声跟牛叫声极为相似的吼声从河底传来。
陈墨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一缩,法力运转都凝滞了半息。
队伍里凝煞境界以下的客卿当场脸色苍白。
有个练气境年轻的后生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老者一把拽住。
“没出息的东西!”
老者低骂了一句,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江心处,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浮出水面。
整条身子黝黑如铁,上面布满巴掌大的鳞片。
雨水打在上面,不停溅起细碎的水花,随即化作白雾蒸腾消散。
那些鳞片边缘闪烁着死灰色的光。
看得久了,竟让人生出一种魂魄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黑影继续上浮,一颗硕大的头颅破水而出。
模样似蛇非蛇,扁平宽阔,两只眼睛如同两盏幽绿的灯笼。
额顶鼓着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包下的骨头不停跳动,似乎有东西急着要破体而出。
十几丈长的身躯盘踞在江面上,搅得水流倒灌。
这便是鬼蛟吗?
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暴虐的威压,陈墨下意识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全身肌肉紧绷。
这畜生的体型不算大,跟传说中那些翻江倒海的蛟龙比起来,也就是条小蛇。
但蛟龙虽不是龙,毕竟带了个龙字。
光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煞,哪怕隔着两里多远,就已经让在场大半人心生寒意。
空气中似乎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气温变得阴冷异常,每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青龙滩两岸的山壁上,猛地亮起四道金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朝着河面缓缓压下。
光网所过之处,隐约可见无数的符文在其中流转。
埋在两岸的锁龙桩被触发了。
鬼蛟昂首发出一声长啸,身形一挣就朝着光网撞去。
撞击的瞬间,金光大盛。
刺目的光芒逼得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陈墨透过影傀的视线看过去,鬼蛟硬生生在光网上撞出一个缺口。
十几丈长的身躯腾空而起,悬在了半空中。
“牟!”
天上的云层开始疯狂翻涌,不断朝着鬼蛟头顶汇聚而去。
云层深处有电光闪烁,雷声滚滚。
乌云越聚越厚,颜色不断加深,从深灰逐渐化为了紫色。
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正在蓄势,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这畜生要强渡天劫!”
副手失声惊叫。
“慌什么!”
王伯安厉声喝止,自己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场天地之威。
......
距离此处三公里外的荒地,一座比陈墨法坛略低两尺的法坛上,一道消瘦的人影正死死盯着渡劫的鬼蛟。
他双手捏着法坛边缘的木栏,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定要成功....”
斗篷的兜帽滑落到脑后,露出一张瘦削苍老的脸。
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
如果此刻有临河县稽查局的人在旁边,一定会认出他的身份。
这人就是十年前加入稽查局的莫老。
同时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就是刘三指跟宋理的师傅。
对方这座法坛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
三公里的距离,恰好卡在困龙局外围边缘,既不会被鬼蛟察觉,也不会被镇异司发现。
法坛四周插着三十六根铜桩,桩身上刻满了梅山一脉的镇龙符文,每一根都深深打入地面三尺。
此刻这些铜桩正发出细微的嗡鸣。
桩身上的镇龙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从底部一直蔓延到顶端。
这些符文与青龙那边的锁龙桩遥相呼应,二者本就是一体的。
法坛前方,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
罐身通体灰黑,罐口封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黄符。
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只有莫老自己知道。
等了二十年,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哪怕以他的城府,也不由有些激动。
那处困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困住鬼蛟。
锁龙桩上刻的每一道符文,都是他在百年前就推演了无数次的布局。
镇压鬼蛟不过是个幌子,那些符文真正的作用,是在蛟龙渡劫化龙之后,将它的龙魂从躯壳中剥离出来,封入这座坛心的陶罐里。
到时候,鬼蛟在天雷中淬炼出的那缕真龙之气,连同它修行数百年的龙魂,都会成为罐中之物。
而他只需要在那之后服下罐中的东西,这具衰老的皮囊便能凡骨化龙骨,凡血化龙血。
这就是梅山一脉钻研了上百年的秘术,夺龙胎。
只是历代祖师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世间蛟龙本就稀少,能修行到渡劫这一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不过幸好,目前的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轨迹运转。
“牟!”
远处的天空中,鬼蛟昂首向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
十几丈长的身躯在河道上空盘成一座蛇阵,漆黑的阴煞之气从周身鳞片中疯狂涌出,在头顶凝聚成十几丈宽的巨盾。
盾成的那一刻,一道水桶粗的银白色闪电撕裂天幕,与阴煞之盾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哪怕隔着这么远,所有人都被震得气血翻涌,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