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是什么?”
“就是.....唱曲儿喝酒的地方。”
他含糊带过,弯把圆圆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你个小丫头片子,别打听这些。”
大赵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怡香院开了好些年了吧,我记得在城外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
“你听说的多了,进来过吗?”小赵怼了他哥一句。
“连户籍令牌都没有,来个什么来。”
大赵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说起来还得亏了陈爷,不然咱们现在还在城外啃树皮呢。”
柳红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抹感激。
确实,陈墨给了他们户籍令牌,给了住处,又给了一份体面的差事。
这在残阳城,是多少流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几人正往前走,前面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个臭要饭的!还敢来!上次没打断你的腿是爷慈悲,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就是想问问......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柳红的脚步一停。
这声音.....
她用力拨开前面看热闹的人群,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地上蜷缩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全是灰和泥。
三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围着他拳打脚踢,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一脸凶恶的表情。
“打,给我打狠点。”
“这乞丐三天两头往怡香院后门跑,上次翠娘就说了,再看见他直接打断腿。
“你们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
绸衫男人话音刚落,一个灰衣汉子抬起脚就要往地上那人膝盖上踩。
“住手!”
柳红一步跨出去,直接挡在前面。
那脚险些踹到她身上,灰衣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谁啊?少管闲事。”
柳红没理他,低头去看地上的人。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脸上还挂着血。
他透过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看清了柳红的脸,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柳......柳红?”
柳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土鸡?真是你?”
地上这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乞丐,居然是去年冬天,还跟他们一起在城外里分一碗粥的土鸡。
当时他们那一拨有十几个人,土鸡是其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但谁有了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
柳红记得有一次自己发烧烧得人事不省,是土鸡走了二十里路去河边挖了草药回来,一口一口嚼碎了喂她。
年初的时候,土鸡攒够了贡献值,换了户籍令牌进了城,大家都以为他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
柳红还跟大赵念叨过几次,说土鸡这小子进城之后就跟他们断了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老朋友给忘了。
没想到.....
柳红握紧拳头,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灰衣汉子。
“他犯了什么事,要下这么重的手?”
绸衫男人瞥了她一眼,见这女人穿得不差,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这乞丐三番五次潜进我们怡香院,被抓住好几次了。”
“这次是从后院狗洞钻进去的,正好被我们巡院的撞见。怎么,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柳红的声音很平静,但大赵小赵都听得出她压着火,“他钻进去偷东西了?”
“那倒没有....”
“没偷东西,没伤人,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说要打断腿?”
柳红指了指土鸡脸上的伤,“残阳城的律法我虽然不全懂,但私刑伤人这一条,拿到城主府去告,怕是你们也站不住脚吧?”
绸衫男人神色一变,不由多看了柳红两眼。
“行,今天给你个面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乞丐要是再敢偷进怡香院,我也照打不误。”
绸衫男人一摆手,几个灰衣汉子骂骂咧咧的收手,跟着绸衫男人进了后院。
大赵小赵赶紧蹲下来扶土鸡。
土鸡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柳红,又看看大赵小赵,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也有户籍令牌了?”
“说来话长。”
柳红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上的血,“你先别问这个,你怎么样?能走吗?”
“能能能,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在柳红眼里,那笑容跟以前喂自己喝药时一模一样。
阿青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走近些,低头打量着土鸡,“不早了,找个地方坐坐吧,让他先缓缓。”
大赵走过来把土鸡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一行人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找了家还算清静的酒楼,上二楼要了个雅间。
圆圆被安排在窗边的位置,大赵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把她爱吃的桂花糕摆在面前。
小姑娘立刻安静的吃起来,乖得不像话。
土鸡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菜,手都在抖。
“你们......你们现在这是发达了?”
他看看柳红身上干净体面的衣裳,又看看大赵小赵腰上别着的荷包,眼里的光既羡慕又困惑。
“算是遇上贵人了。”
柳红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先吃,吃完了再说。”
土鸡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等他把两碗饭扒下去,脸色总算好看了些,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那么吓人了。
柳红这才开口,“你怎么回事?年初你不是换了户籍令牌进城了吗?我们以为你在城里找了个活计,过得挺好呢。”
土鸡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我.....我嘴笨,你们是知道的。”
他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都是厚厚的泥垢。
“进城那天,我揣着户籍令牌走在街上,心里那个高兴啊,觉得总算能做人上人了。”
“后面我在码头找了份扛包的活,一天二十文钱,累是累了点,但能糊口。”
土鸡声音低了下去。
“可干了没几天,工头就不要我了。”
柳红皱眉,“为什么?”
“我身子骨不行,扛不动大包,别人一趟扛两个,我扛一个都跌跌撞撞。”
“工头给我结了钱,便让我走。”
土鸡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又去找别的活,人家一看我这身板,全都不愿意要。”
“你就没再找找?”大赵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找了,怎么没找?”
“我把残阳城走了大半,人家要么嫌我没手艺,要么嫌我力气小。”
“后来身上的钱花光了,就......就只好要饭了。”
“我平时就在康乐坊后街这片转悠,这边酒楼多,剩菜剩饭好讨一些。”
柳红鼻子一酸,想说什么,被阿青一个眼神拦住了。
“那你今天干嘛跑人家怡香院去?”
“我.....我想找小桃。”
土鸡一提到小桃,眼里忽然有了光彩,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小桃那姑娘.....心特别善。”
“她每次经过后巷,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都会偷偷给我塞东西。”
“翠娘规矩严,姑娘们不许跟外头的人来往,尤其是我这种乞丐。”
“所以她每次都是趁着倒夜香的时候偷偷溜出来,把东西塞给我就跑,连句完整的话都顾不上说。”
“后来被人撞见了?”柳红问。
土鸡摇摇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阿青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不急。”
土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被人撞见,但......有一次她给我送吃的,我看她脸上有伤,青了一大块,眼眶也是肿的。”
“她说是自己摔的,可我看得出来,那是被人打的。”
“我问她谁打的,她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
“后来我才从别的小丫头嘴里听说,翠娘逼她接客,她不肯,翠娘就拿簪子扎她,关柴房里不给饭吃。”
他说到这,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我就跟她说,要不你跑吧。”
“我虽然没钱,也没本事,但我有户籍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