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诡域这种东西,就像人身上的伤口,把蛆虫清理干净了,伤口还在,只要阴气不散,迟早还会滋生出新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诡域封了?”周子桓追问。
简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铭承替他回答:“封不了,那处诡域的源头不是赤面罗刹,而是底下的乱葬岗。”
”三百年的死人骨头堆在一起,怨气渗进地脉里,跟中环的风水格局缠在一起,你封得住表面,封不住根。”
“铭承说得对。”
简寅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请了港九十三位风水师联手布阵,在美利楼四角钉了四根桃木桩,又用朱砂混了黑狗血画了一道封山镇岳符,才把诡域勉强压住。”
“现在那四根桃木桩已经烂了两根,符也快失效了。”
“所以简老今天召集大家,是想重新封印诡域?”
“不只是重新封印。”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今晚我打算带人进去,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满座哗然。
二十年前七个人进去,四个出来,三个死在里面连尸体都没能带出来。
现在简寅说要再进去一次,而且听那口气,要比上一次走得更深。
“简老,三思啊。”
说话的是坐在右侧第二位的一位老者,名叫方镇山,是港九老一辈的风水师里硕果仅存的一位,“二十年前你进去一趟,折损了三个同门,自己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
“这次再进去.....”
“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简寅打断了他的话,“但那处诡域不除,日后必成大患,我简寅活了六十八年,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够了。”
方镇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今晚进诡域的人,我已经定好了。”
简寅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简某不勉强任何人,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日后港九地面上谁也不会嚼这个舌根。”
话音刚落,赵铭承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左边站定。
接着是周子桓,他犹豫了不到一秒,也走了过去。
然后是方镇山,他虽然不赞成简寅冒险,但真要进去,这把老骨头也豁得出去。
陆陆续续,有七个人站到了左边。
剩下的人坐在椅子上没动,有的是道行不够,进去也是送死。
有的是家中有老小,不敢把命交代在里面,也有的是单纯觉得简寅疯了,不想跟着一起疯。
简寅看了左边七个人一眼,点点头:“好。”
他又转头看向巴颂法师,用半生不熟的泰语加英语,连说带比划:“巴颂师父,今晚的事,你.....”
巴颂法师终于抬起了眼皮,把烟掐灭在桌上,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镜框上刻满了蝌蚪一样的梵文。
“今晚,我跟你们去。”
“但我不是为了帮你们。”
他把铜镜往简寅面前推了推,“这面镜子,叫照魂镜。”
“诡域里面那东西,我要。”
简寅的瞳孔微微一缩。
“巴颂师父要什么?”
“尸解之法。”巴颂法师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你们港人的东西,我们泰国人也能用。”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简寅盯着那面照魂镜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巴颂师父从哪里听说诡域里有尸解法?”
“香港的风水师不止你们一拨人。”
巴颂法师又叼了一根烟,只是没点燃,“我花了两百块大洋,从庙街那个万事通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又是万事通。
简寅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这老东西两头卖消息,一张嘴吃了不知道多少家,也不怕撑死。
“尸解法的事,简某不太清楚。”
简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却觉得有些苦涩,“简某进去,只是为了镇住那处诡域,还港九一个太平。”
“巴颂师父要是另有所图,恕简某不能.......”
“简会长不必跟我打官腔。”巴颂法师把烟点着了,“你要镇诡域,我要尸解法,不冲突,你们香港人管这个叫双赢。”
简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依巴颂师父所言。”
他站起身,“今夜子时,美利楼集合。”
“诡域里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诡域
午后雨势稍减,不及清晨那般急促,丝丝缕缕,依旧下个不休
中环的街面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石板路缝隙里积着浑黄的水,踩上去溅起一脚泥浆。
陈墨撑着伞站在中环一处街边,脸色凝重。
这地方,比前世电影表现出来的还要邪门。
街对面,美利楼立在雨里,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楼不是很高,就三层。
看着像一座堡垒,窗户开得又小又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楼前的空地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打理过,长满荒草。
草叶枯黄,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倒伏着,全都齐刷刷指向美利楼方向。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懂行的人看楼不看高矮,看地气。
美利楼这块地气明显是死的,没有一点流动的感觉。
墙角的砖缝里渗出淡淡的灰气,被雨水一冲散成雾状,普通人看见也只当是水汽。
但陈墨看得出,那股气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带着股说不上来的灰败味。
诡域,在不断扩张。
哪怕现在是白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阴冷。
路上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宁愿多花点时间绕路,不敢踏进美利楼周边百米范围内。
他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
依照诡域的扩张速度,最多再过半个月,这百米的安全距离就会被蚕食殆尽。
到时候,那些绕路的人会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绕。
不过只要避开子时诡域开启的时刻进入,普通人最多也就被阴气侵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就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陈墨眼神一动,将视线投向靠街这边的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盯得时间太长,引起了楼里那些东西的注意。
空无一物的窗户后面,正浮现出无数张惨白的人脸。
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面无表情,眼窝深陷。
它们没有瞳仁,但陈墨却能感觉到,所有人脸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目光中蕴含的恶意,甚至都快凝结成实质。
“别以为死了就拿你们没办法。”
陈墨扫过那些窗户,冷哼一声,抬脚朝大门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走到第三级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后生仔,那栋楼去不得。”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撑黑伞的老太婆。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式唐装,佝偻着背,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枯瘦的手攥着伞柄。
“那栋楼,吃人的。”
“阿婆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亲眼看见的,数都数不清了。”
陈墨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黑伞边缘流下来,在对方脚下汇成一滩。
老太婆的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大块的尸斑。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对方脚下那滩水。
水是清的。
中环街面上的积水全都是浑黄的泥浆,唯独这老太婆脚下的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水底下石板的纹路。
执念化物,不沾浊气。
老太婆,不是人,也不是鬼。
这种东西严格来说连灵体都算不上,就是某个人死前最后一点念头太过强烈,又被地气困住,久而久之凝成了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她不害人,也害不了人,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清楚,只会反反复复做同一件事。
有点意思,可惜这人的魂魄都不不知道去哪了,连超度都超度都不了。
陈墨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最后四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