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甄府大门全开,由嫡子亲自恭送这位离去,而这位彼时羽衣高冠,身后有四位美婢、四个护卫,自己还身具异状,双耳偏大如犬,端的是架势十足,让丁松言觉得他必然出身不凡,武功高强。
而此时此刻,他却被人从秦楼里打了出来,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异常狼狈。
被丁松言扶起后,这位公子翻出一块布,将头发束了起来,藏在发下紧紧贴着头部的两只棕黄色大型犬耳啪地弹回了原位,一颤一颤。
还真是啊……丁松言刚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现下完全笃定。
白白胖胖、眼皮浮肿的公子瞄了丁松言一眼,疑惑皱眉道:
“你认识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不好看。
丁松言赶紧道:
“在下于甄府见过公子,那时公子高高在上,怕是没注意到在下,没想到公子竟有白龙鱼服之雅好。”
那公子神情缓和了下来,擦了擦嘴角血迹道:
“你是甄府的人?”
“在下姨母家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丁松言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先报上家门,然后故作好奇地问道,“公子,您是怕被翠柳楼的人认出身份,才作此打扮,未带随从?”
那公子咳了两声:
“世人看我,皆以我身份和境界为贵,我今日想放下这些,看能否以凡俗之身,纯靠自身风姿与谈吐博得李行首的青睐,谁知,他们狗眼看人低,竟不给我见李行首的机会!”
你的魅力就在你的身份和境界啊,你的风姿和谈吐不聊也罢……你千万别抛开身份、实力试自己有什么魅力,你会发现一点魅力都没有……丁松言只敢在心里咕哝,表面却道:
“公子,白龙鱼服在下能理解,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动拳脚了,您为何还容忍他们,不小惩大诫?”
那公子默然了片刻道:
“既然要白龙鱼服,那就不能中途放弃,那不相当于戏台上的角儿演不下去了吗?”
说话间,他扯到嘴角伤口,本能地“嘶”了一声。
你好敬业啊……丁松言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僵硬。
“相逢即有缘,我请你喝酒。”那公子甩了下手,故作潇洒地往街外行去。
我的机缘应在他身上?丁松言无法判断当前准确时辰,只好跟着那位出身不凡的公子出了红袖街,就近找了家酒楼。
那公子刚要对店小二喊出“来桌好酒好菜”,忽然记起目前身份,转而沉声道:
“整四个下酒菜,再来一坛,一坛,你们随意来坛酒,别整太贵的。”
于窗边位置分别落座后,这公子小声对丁松言道:
“我不清楚这里普通的酒水唤什么名称,只能让他们自行安排。”
“明白。”丁松言非常有经验,边翻开茶杯,给对方和自己倒水,边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任右阳。”那公子说完以后,挺直了腰背,一副天下无人不识君的模样。
这更凸显出他的鼻青脸肿。
见丁松言没什么反应,他愕然问道:
“你未听过?”
“未曾。”丁松言摇了摇头。
任右阳提示般问道:
“‘天下芝兰谱’没翻过?只得三十岁以下年轻高手的‘芝兰新榜’也没看过?”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芝兰新榜”列名,“天下芝兰谱”也给你定过品了……但你如今这模样,被打得跟猪头一样……丁松言没再直接回答“未曾”,而是一脸震惊:
“任公子竟‘芝兰新榜’有名?”
任右阳露出了笑容。
这扯动他脸上青肿处,让他又是一声低呼,犬耳乱动。
“侥幸挤入,在最后一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白水。
丁松言最近听过不少武林之事,赞语是脱口而出:
“‘芝兰新榜’只列百位,任公子能挤入,已是天下少年英杰之楷模,江湖有数之少侠。”
为了不扯动脸上伤口,任右阳只微微一笑:
“别公子来公子去,在下来在下去,叫我任兄或右阳兄便可,我二十有四,你看着比我年纪小,我就唤你一声贤弟。
“贤弟如何称呼?”
丁松言略感诧异地报上了大名。
这混熟得也太快了吧?
察觉到他的疑惑,任右阳指着自己笑道:
“我这人性子一向如此,若是投缘,倾盖如故。你适才能碰上我,将我扶起,便是有缘。
“人生苦短,活着就该如此肆意。”
甄府那位“贵客”还真算中了……能结交出身不凡的任右阳确实算一番机缘……丁松言笑道:
“右阳兄,那我便不客气了。”
两人闲聊中,下酒菜陆续送来,丁松言趁机问道:
“右阳兄,你是宗门教派出身,还是世家大族子弟?”
任右阳不自禁微抬了下巴:
“我是真灵宗真传弟子。”
真灵宗?大赵“六宗四派”里六宗之一……丁松言笑得愈发和蔼可亲了。
第二十三章 提醒
不多时,四个下酒菜全部上齐,分别是盐酥花生米、卤猪头肉、小葱炒鸡蛋、炙羊肝,配了一小坛时兴的荔枝酒和两碗什香面。
丁松言和任右阳碰了下酒碗,咕噜喝了一口,然后于荔枝甜香和弥漫酒味里夹了块卤味浓郁的猪头肉入口,细细嚼吧。
他当前这具身体对酒并不陌生。
闲聊之中,丁松言并未问真灵宗之事,也未关心任右阳为何到宁州定江府,只是拿听来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作为谈资,时不时捧对方一句。
交浅暂不言深。
任右阳喝着吃着,酒意渐浓,啧啧评论起“武林玉树榜”:
“那些上榜之人,不说全部,十之七八是有功法加持或吃过相应之物的,天女派苏云章、五圣宗于重元、鸾凤派顾奕、天秘宗齐阳冰、雷音门李林泉、六龙宗楚含元和赵子昌,有一个算一个,纯靠原本之模样,未必能受如此追捧。”
丁松言一边故意点头,以示应和,一边飞快分析起这段话里蕴藏的有效内容:
五圣宗是凤凰传承,天下颜色聚,倒也贴切……鸾凤派一听就来自鸾鸟,《秘传山海经》里同样有“聚颜色”的描述……六龙宗源于应龙,龙祖凤始,也很正常……这天秘宗、天女派对应的又是哪位天神哪个异兽?
九尾狐有“魅天下”之描述,这类传承里,男的不入玉树榜,女的不进绝色谱,绝对不可能,天秘宗或者天女派对应的就是九尾狐?
雷音门那个又是怎么回事,我虽然还未翻完《秘传山海经》,仔细记住的更少,但雷霆相关的那些,没一个有提升容貌或魅力的描述……
“哪位是吃过神物的?”丁松言有所猜测地问道。
任右阳“嘿嘿”笑了起来:
“雷音门李林泉,他年少时机缘巧合得到过一株?草。”(注:音瑶)
“?草?”丁松言未去回想《秘传山海经》的内容,因为他看得出任右阳自己会讲。
“对。”任右阳悠然神往,笑容促狭,“?草,天帝之女瑶姬,也就是巫山神女死后所化,服之媚于人。我见犹怜,何况女侠妖女们?”
刚猛酷烈的雷音门弟子服食了“媚于人”的?草,这画风会变成什么样子?丁松言一时有些好奇。
“让人喜爱,愿意给他最好之物,真是让人嫉妒啊。”任右阳开起了玩笑,“我要是吃过?草,今日就不会被赶出翠柳楼,不会见不到李行首。”
“可那就显不出右阳兄你本身的风姿和谈吐了。”比起才二十有四、行走江湖没几年的任右阳,丁松言在闲聊这件事情上,“功力”明显深厚很多,让对方频频露出笑意,如沐春风。
丁松言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
“服食?草和本身修炼的功法不冲突吗?”
“果实、树木、草药类神物和只有治病之能的异怪,不会影响你修炼任何功法。”任右阳并未隐瞒此事。
在江湖上,这算是常识。
他夹起粒花生米,咬了几下,叮嘱起丁松言:
“我今日所言‘武林玉树榜’之事,尤其是李林泉服食过?草这件,你可别外传,我虽不怕他们,但将来难免有见面之日,到时候脸上不太好看,那李林泉可是个暴脾气,当得上霹雳雷霆四字。
“呃,于重元我还是怕的,二十六岁成宗师,三十三岁破天人境,如今也才三十四岁,未来灵台有望,我真打不过。”
“右阳兄放心,我嘴一向很严。”丁松言端起酒碗,又和任右阳碰了一下。
任右阳正待再言,旁边漆雕木柱旁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丁松言看得都愣住了,来人好像一直都站在附近,但自己始终未发觉。
这是丁松言先前在甄府见过的任右阳护卫之一,身形飘忽如鬼似魅那个。
对方其实并没有隐形之能,也未使障眼之法,或是躲在丁松言视线难及的死角,而是仿佛与周围融为了一体,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他立于漆雕木柱旁,就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漆雕木柱的“状态”。
这名护卫凑到任右阳耳边,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
任右阳听得犬耳微动,又疑惑又好奇地看向丁松言,看得丁松言不明所以,只能耐心等待。
等待中,丁松言仔仔细细观察了那名护卫,发现对方也有身体上的异状,只是基本藏在了衣物之下,不靠近,不细究,很难发现:
双手缩于袖管里,只隐约可见利爪,有明显兽化迹象。
这护卫退回原本位置后,任右阳微微一笑,对丁松言招了下手,示意他坐到方桌侧面,靠近自己。
丁松言带着满腹的疑惑坐了过去。
“贤弟,你不是当康庙外的说书人吗,怎得有两拨人跟踪你?”任右阳凑到丁松言耳畔,压着嗓音道。
他的话语石破天惊,吓了丁松言一跳。
有人跟踪我?还是两拨?我完全没发现啊!丁松言又惊又疑。
任右阳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继续低声:
“一个是甄府那供奉余万雄。”
余万雄……余先生?这名字和他的气质风格不太搭啊,不过父母生他时,也想不到他将来的性格和走上的道路……余先生为何跟踪我?《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不是已经死了吗?再往前追溯,相关人等和前身应当也没有交集啊……等等,因为我下午才给那位“贵客”说过书,余先生想看我暗里是否有被影响?对那位“贵客”严防死守?丁松言本能皱起了眉。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到北里坊蹲守等待之事,在余先生看来,就比较古怪了!
等一下甄府会不会把我抓去严刑拷打,我要不要直接躲到县衙去?
“还有一个是那人。”任右阳隐蔽地用手指了指。
隔了几张桌子的窗户旁,有一个人正在独酌。
他形容普通,戴着常见的巾帻,面前有两个菜一壶酒。
丁松言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发现这人自己并不认识,但似乎最近几日,偶尔有在街上碰到过。
人海茫茫,没谁会留意间或碰上的一个普通人,但被任右阳提醒后,丁松言越想越觉得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