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歌声的响起,随着“千年等一回”这句话进入脑海,一位又一位看客直接潸然泪下。
小青本以为自己早知晓故事内容,昨儿已感动过一回,今朝应当不会失态,可当昨晚没有的“千年等一回”唱起,情景交融,深入肺腑时,她依旧没能控制住自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
她的丫鬟在先前部分便已拿出手帕,抽泣起来。
过了片刻,不记得后面怎么唱的丁松言就此打住,说出还有下回之事,让看客们纷纷放下了一颗心,知晓故事不会以永镇雷峰塔为结局,于是不再阻拦,放丁二郎离开。
差点被困住,这说书还挺有危险性……丁松言冲着依然重金打赏的小青姑娘挥了挥手,转身往北水街方向而去。
小青听他讲过后续思路,未再追问,拿着青色丝帕,边擦眼角,边寻觅起酒楼。
…………
丁松言啃完猪肉馅馒头、菜馅馒头、豆沙馅馒头,不快不慢地到了甄家。
这方世界,至少定江府这块,包子和馒头是混淆在一起的,都叫馒头,没馅的是白馒头,有馅的叫某某馅馒头。
丁松言的选择是荤素搭配、甜咸皆有。
入了甄府,他未去拜见表姐秦暖笙,于听水轩见到了耳朵外沿显出白色、双手双腿偏长的余先生。
“可考虑好?”余先生问道。
“回余先生,考虑好了,我想给那位贵客说书。”丁松言拱手说道。
余先生少见地露出一些笑容:
“有胆识。”
他示意丁松言跟着自己,于偌大一个甄府绕游廊、穿楼台,向着深处而去。
丁松言保持着沉默,一边前行,一边观察沿途的环境,记下了花朵颜色、假山情况、对联内容、斗拱瓦檐、云母之窗等可以标识所在之处的东西。
两人越走越是清净,连男仆女婢都消失不见。
终于,余先生停在了一栋只两层高、掩映在花树中的木楼前。
门口守着两名提刀之人,皆着深蓝劲装。
他们目不斜视,未阻止余先生和丁松言入内。
余先生停在了厅堂里,拿出一根厚实的黑布条,对丁松言道:
“接下来得把眼睛蒙上。”
那位贵客连脸都不想被人看到?这也太可疑了吧?丁松言未做询问,任由余先生将那根黑布条在自己脸上缠了两圈,打上了结。
他的视线随之陷入黑暗。
然后,他感觉左右各有一人过来,搀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带着自己在木楼内绕来绕去,时而上时而下。
渐渐地,凉爽之意变浓。
这是一段往下的石梯。
没多久,丁松言听到了沉重铁门打开的声音。
他被带了进去。
这哪像贵客住的地方……照我说,这怕不是秘牢?丁松言心念转动间,被安置到了一张木椅上。
沉重铁门关闭后,他耳畔响起了一道仿佛在用沙粒摩擦铁器的老迈嗓音:
“新来的?”
搀扶丁松言来到此处的其中一人沉声说道:
“老爷子,这是丁二郎,在当康庙外说书,最近写了个话本,名唤《白蛇传》,颇受追捧,我家老太爷想着您未曾听过,特意让他过来。”
那让人听着就不太舒服的嗓音再次响起:
“丁二郎,你和甄家是何关系?”
“回老爷子,我姨母家的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我算半个甄家子弟。”丁松言抬了抬自己的身份。
“难怪。”那老迈沙哑的嗓音逐渐变低,“你讲吧。”
丁松言打叠精神,从“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开始讲起。
与在当康庙外初次讲述时相比,他添加了更多的细节,故事更为张弛有度。
虽然他看不到听众的表情,但那位“贵客”时不时会说一句“有点意思”“还算不错”,让他能获得反馈,越讲越是舒展。
讲至法海出场,预备收尾时,丁松言莫名有了奇异之感。
他头顶囟门似乎一下被打开,有凉意坠入,回荡成老迈沙哑之音:
“你最近刚看过《秘传山海经》?”
丁松言的眸光瞬间凝固。
他怎么知道?
这个要命的秘密我谁都没讲过!
他会读心?
我刚也没想过《秘传山海经》的事啊!
“不要说话,甄千帆能听到。”那声音继续在丁松言的脑海内回荡。
“它”带上了些许笑意:
“老夫这一生,最擅术数之道,自能窥破你的秘事。”
暂时不像会胁迫我会将我秘密宣扬出去的样子……他这是传音入密还是别的法门?而且,他似乎很提防甄老太爷?丁松言定了定神,伸手摸索着从旁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不错,小友你胸有静气,如此快便明悟过来,开始掩饰刚才之异常。”那老迈沙哑的声音夸了一句。
丁松言递回茶杯时,情绪已初步平复,什么事都未发生般做起今日说书的收尾。
那声音还在他的脑海内回荡:
“你若不信老夫擅术数之道,今日酉时前到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等待,等到酉时二刻,必有一番机缘。”
这么好心指点我?后续是想我做什么?可怜我手无缚鹅之力,怎么老遇到事……丁松言黑布覆盖下的眉毛挑了挑。
第二十二章 机缘
出了甄府,丁松言抬头望了眼依旧炽烈的炎阳:
去,还是不去呢?
甄府那位“贵客”自称擅长术数之道,推算出我酉初到酉时二刻,在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会有一番机缘,也不知是真是假……
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明日被嘲笑竟然真信了,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抱着这样的心态,丁松言先回家告知了小妹一声,免得他们等会又到处寻人,然后转向北里坊所在。
这地方他虽然没去过,但听好些人提过,是定江府瓦肆、歌楼、楚馆汇聚之处。
瓦肆必有勾栏,勾栏内有杂剧戏曲、傀儡皮影、说书弹唱等百色杂艺表演,每日多有人群于此往来,围绕勾栏则开了许多酒楼、饮食店和博戏坊等,处处可见卖药、剃剪、卜卦之人。
按照丁松言的理解,瓦肆就是以剧场表演为核心的综合性商业体,玩得累了,附近还有歌楼、楚馆、香水行。
他这种名气仅局限于当康庙周围的说书人,还没资格去瓦肆讲一场,只能叫“路岐人”。
沿途问路,来到红袖街,丁松言只是随意一扫,便见处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就连街上都仿佛弥漫着脂粉气味。
他优哉游哉往街底香水行而去的途中,发现不少歌楼结构庞大而复杂,足有六七层高,若登上顶楼,怕是能越过附近北墙,眺望到江面。
这类歌楼楚馆后方往往还开辟着多个院子,隐有曲水流觞、丝竹悠扬之声外传。
可惜当前时候尚早,各色灯笼尚未点亮,让它们缺了几分浮华气派。
“南风楼……站在楼阁窗前的竟是一些男的,还有穿大红女装的……进进出出的有女的,也还有男的……你们大赵的风气还挺开放……”丁松言暗自撇嘴,抵达了这条街唯一那家香水行——“甘月行”。
香水行就是收费的澡堂浴室,因浴汤会调入不同香料、花草得名。
丁松言停于甘月行侧面阴影里,无所事事地等待起来。
此时距离酉时尚早,他站得累了便改成蹲,蹲得累了便到街上来回踱步,来回踱步得烦了干脆走向街边一家熟水摊。
熟水是花草香料等浸泡出的白开水,民间饮子的一种。
那摊主支了一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煮着沸水。
“紫苏熟水、豆蔻熟水、香花熟水卖了!”看到丁松言过来,摊主赶紧吆喝了几声。
丁松言扯过长凳坐下,笑着说道:
“这夏日炎炎怎不卖冰,反倒卖熟水?”
“红袖街的歌楼、楚馆、香水行都有自己的加冰饮子,我哪卖得过他们?你看我这张脸,好看吗?”摊主指着自身坑坑洼洼皱纹已起的脸庞道。
“不好看。”丁松言相当诚实。
“这就对了!我要有银钱,我也去翠柳楼看美人,让她伺候我喝冰饮子,才不看这张老脸。”摊主指了指甘月行对面的翠柳楼。
这是红袖街最气派的歌楼之一,木石结构,层层叠叠,疑有七层。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自嘲完,笑着问道。
丁松言取下钱袋:
“粱秆熟水。”
这是最便宜的一种熟水。
摊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勺了沸水于碗中,用一束稻秆心在里面来回涮了七八次,又加了点粗糙的红糖。
“四文。”他对丁松言道。
丁松言好笑道:
“我在当康庙外喝才两文一碗。”
“这是红袖街。”摊主平静回应道。
最近收获颇丰花费又极少的丁松言未讨价还价,付了四文钱,接过那碗粱秆熟水,摆至面前,等它变凉一些。
这个过程中,他略微侧过身体,仔细观察甘月行和翠柳楼前的情况。
时光缓慢流逝,丁松言端起粱秆熟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
这带着淡淡的稻香,回口有甜,解渴不消暑。
喝到一半,丁松言看见翠柳楼门口似有动静。
只是眨眼的工夫,一道人影被打了出来,跌跌撞撞倒地。
我的机缘?不会讹我吧?丁松言本不想管闲事,可考虑到甄府“贵客”的说辞,还是放下水碗,快步过去,蹲了下来,试图扶起那男的。
“没事吧?”他边扶边问。
那人白色襕衫,披头散发,边雪雪呼痛,边摇头说道:
“无妨无妨。”
他一抬头,丁松言顿时有点傻住。
不是这男的玉树临风或头角峥嵘,而是他见过对方,在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