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越过静玄的肩头,落向远处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灰黄色城墙。扎木尔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安静而沉默,但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将伤者送去医治。”
“明天,“赵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稳而决然,“发起总攻。“
第二天,城墙上一片寂静,
城中从昨夜开始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连呼吸都恨不得放轻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昨夜的喊杀声从燕军大营的方向传来,隔着数里地在城墙上游荡了一整夜,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土人猎手缩在墙垛后面,听着远处如潮水般涌动的喧嚣,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
纳哈出坐在牙帐的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半张冷透了的羊皮地图,地图上那些用炭笔标注的兵力部署已经被反复涂抹得模糊不清了。他的熊皮大氅搭在椅背上没有披上,身上的铁甲已经两天没有卸过了,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暗淡下去。
牙帐中坐着六名熊部的将领,将领们面色各异,有的低着头沉默不语,有的目光游移不定地看着牙帐的帐顶,有的皱着眉头不停地搓着手指。
巴特尔坐在纳哈出的左手边,老将的脸上带着一种比死灰更令人不安的、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却还在强撑着不肯认输的表情。呼日查坐在右手边,魁梧的身躯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嘴唇紧抿着,拳头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莫罗珂大人……还没有回来。“一个年轻的将领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而发虚,像是在试探水温的脚尖。
没有人接他的话。
又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将领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急躁:“太尉,莫罗珂大人下落不明,新寨被端,粮草不到十天就要断了。城外的燕军大营昨夜虽然乱了片刻,但天亮之前就恢复了秩序,这说明……。“
“不可能,莫罗珂大人不会失手。”纳哈出说道。
“报!”
这时候,大帐外来了亲兵。
“敌军主帅已至阵前,赵峰他还活着。”
“什么?”纳哈出一下子站起来。
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你看清楚了?”
“是的,就是他,不光是我,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亲兵结结巴巴地说道。
纳哈出本来还有一丝希冀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面如死灰。
“太尉,和谈吧。“这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将领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怕诈降也行,拖几天,说不定转机就来了。我带着信使出城去跟燕军谈,就说我们愿意归降,但要条件,谈上十天半个月,等大汗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你他妈的是想投降!“呼日查猛地拍案而起,铁甲碰撞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莫罗珂大人昨夜出城去替咱们搏命,你现在跟我说诈降?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诈降不是投降!“
“有什么区别!信使一出城,城里的军心就散了!到时候不用燕军打,自己的人就要跑光了!“
“那你说怎么办?“
“冲出去!杀出一条路……“
“往哪里冲?能冲过十万人的营垒?“
牙帐中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又令人窒息的争吵。各执一词的声音如同被煮沸的水一样翻涌着,有人说冲,有人说守,有人说降,有人说等,每一个声音都带着绝望的色彩,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身边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一根稻草还是一把刀子。
纳哈出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老石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那两个字始终没有出口。
巴特尔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纳哈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纳哈出的耳朵说的:“太尉,不能再拖了。其他各部族的首领都在观望,他们的壮丁和猎手占了城中兵力的大半,如果那些人心散了,咱们的熊部精兵就算再悍勇,也挡不住潮水一样的倒戈。至少……先把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软禁起来,派人接管他们手下的兵,稳住阵脚再说。“
纳哈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了巴特尔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松动。他知道巴特尔说的是对的。那些被强征来的部落壮丁和土人猎手,原本就只是在威逼之下才拿起兵器站上城墙的,他们的家人还在燕军手上了,他们的首领只是在观望,还不敢明着反对熊部,但如果再拖下去,一旦大萨满功败垂成的消息传开,肯定会生变。
“去办。“纳哈出的声音沙哑,“把各部族的首领请到东营,就说太尉要议事,分批请,不要惊动他们的兵。“
巴特尔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出牙帐,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另一个亲兵沙哑而惊慌的喊声:“太尉!太尉!燕军!燕军往城头射箭,不是攻城箭!是信!上面有字!“
纳哈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大步走出牙帐,看到城墙上下一片混乱。无数支绑着布条的信箭如同雨点一样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街巷中、屋顶上、水井边、甚至落在那些蜷缩在墙角躲避的壮丁们的脚边。那些信箭上的布条用浅墨写着字,字体虽然匆忙但清晰可读,每一封信的开头都写着同一个称呼,那是草原上各个中小部族的名字。
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猎手们起初不敢去捡那些信箭,但很快就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的土人猎手捡起一支落在他脚边的信箭,颤抖着手扯下布条,借着城墙上将熄未熄的火把余火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者更加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某个已经干涸了许久的地方忽然重新涌动起来的神情。
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大萨满莫罗珂一阶身亡,尔等家眷妻儿安好。燕军给粮给衣,不伤不辱。巴图首领已与大燕结盟,草原诸部皆可自择去留。愿归来者,大燕以西域都护府之名赐草场、保牛羊、护子孙。勿要替熊部送死。“
一封接一封。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不同部族的名字,落款处是巴图和其他十几个已经归附大燕的部落首领的联名印记,字迹是仓促赶制的,但印信是货真价实的。
城墙上在短短的几息之间便炸开了锅。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们围聚在一起,有人低声念着信上的字,有人一把抢过同伴手中的布条反复看了又看,有人猛地抬起头朝城下的燕军大营方向望去,目光中那种被围困多日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地变成另一种东西。那些原本像惊弓之鸟一样蜷缩在墙垛后面的土人猎手们站起身来,握着弓箭的手不再发抖了,但他们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决然,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已经被压在心底很久的决定。
城内的喊声从最初的低声议论,变成了越来越大的骚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开始在街巷中跑动,有人朝着东营的方向聚拢。那几个被“请“到东营议事的部落首领还没有被软禁起来,他们已经听到了城头上的喧哗,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身来,朝着城外燕军大营的方向大步走去。
“拦住他们!“巴特尔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慌乱,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部落首领的脚步比他更快,更坚决,他们在各自部族的壮丁和猎手们的簇拥下涌向城门,有人砍断了绞盘的绳索,有人用肩膀撞开了沉重的门闩,扎木尔城的南门在轰然声中敞开了。
城外的燕军早已列阵待命。城门洞开的瞬间,秦仲武的步兵方阵和贺兰铁的骑兵同时动了,不是冲杀,而是像一道铁灰色的潮水一样涌入城中,沿着街道迅速扩散开来,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熊部精兵分割包围。那些倒戈的部落壮丁们则自动让开道路,有的人扔掉兵器蹲在墙角不再抵抗,有的人干脆反过身来指向那些熊部亲兵的位置,用生硬的官话或者本族的语言朝燕军喊道:“那边!那边还有!“
熊部大本营最后的精兵在前后夹击下迅速溃散。他们虽然悍勇,但人数太少,又在城破的混乱中失去了指挥体系,被分成数十个小块的部队各自为战。
岳朗带着镇武卫的前锋从南门突入,谢秋和牧星泽分别从左右两翼穿插,如同三柄锋利的匕首同时刺入同一个目标的不同位置。骆雄的铁槊在狭窄的街巷中如同一根破城的巨柱,每一次横扫都将一排熊部精兵连人带兵器砸得血肉模糊。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熊部最后的精锐便全军覆没了。
纳哈出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牙帐。
他坐在那张熊皮座椅上,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脚步声,听着那些曾经效忠于他的将领们的嘶吼和惨嚎声在远处逐一熄灭。巴特尔在半个时辰前带着一队残兵试图突围,被贺兰铁的骑兵拦腰截断,斩于乱军之中。呼日查在城墙上战到了最后一刻,据说他在倒下之前扔了弯刀,赤手空拳扑向了谢秋,被长枪从正面贯穿了胸膛,依然向前冲了三步才倒下。
牙帐的帘幕被掀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满身尘土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尉!城破了!燕军已经快攻到这里来了。“
纳哈出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腰间的弯刀拔了出来。刀刃在帐中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冰凉的、如同月下河面一样的寒光。他低头看着那柄跟随了他三十年的弯刀,刀刃上有细密的崩口和磨损,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又干透了无数次,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暗褐色。
他看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刀刃转向了自己,毫不犹豫地按入了心口。
刀锋切入铁甲的缝隙,切入皮肉,切入肋骨之间的间隙,精准而决绝。纳哈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半辈子的粗糙面容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如同终于沉入水底时才会有的、缓慢而彻底的平静。
他倒在了熊皮座椅前的毛毡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第362章 决策
而此时,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牙帐的帘幕被扯开,阳光和尘土一同涌了进来,将帐中昏暗的空间骤然照亮。
赵峰手持九阳神剑,当先冲入帐中,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具穿着铁甲的尸体上,在纳哈出那张不甘心的面容上停住了。
紧接着,岳朗和骆雄、巴图也冲了进来。
看到牙帐中的情况,巴图上前仔细看了一下后朝着赵峰点了点头,“是他。”
赵峰顿了一下说道:“按草原的习俗安葬。”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牙帐,阳光将他的背影笼罩在一层明亮的金色轮廓中,如同一幅被定格了的剪影画。
远处,扎木尔城的城墙上,一面面黑色的狴犴大旗正在被升起,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城中那些被俘的熊部家眷和残兵正被有序地押往城外的临时营地,那些倒戈的部落壮丁们则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曾经在他们头顶发号施令的熊部将领们的尸体被拖走,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解脱和恍惚之间的神情。
秦仲武风尘仆仆走过来,他走到赵峰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辅国公!扎木尔城拿下了!没有漏网之鱼!“
赵峰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秦仲武的头顶,越过那些正在被清扫的街道和正在被收拢的降兵,越过那些在城头升起的狴犴大旗和远处草原上正在缓缓合拢的天际线,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漠北的方向,那里是草原上这场漫长战争的另一半棋局,也是决定性的。
他收回目光,然后转过身,朝着城门外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大营走去……
攻克扎木尔城的第三日,赵峰在城中的牙帐中设宴,请来了草原上数十个中小部族的首领。
牙帐中摆了数十张矮桌,桌上摆着烤羊、马奶酒、馕饼和干果,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对于一座刚刚被攻下的城池来说,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款待了。
那些部族首领们坐在矮桌后面,有的人穿着磨损得利害的羊皮袍子,有的人腰间挂着祖传的弯刀,有的人头上戴着用羽毛和骨片编成的冠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接下来命运的不安,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试探水温般的期盼。
巴图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上,赵峰的旁边,他今天的装束比平日里齐整了许多,羊皮袍子是新的,腰间换了一条镶着银扣的皮带,连那头有些蓬乱的头发也被仔细地梳理过,扎成了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
赵峰坐在主位上,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玄色的便袍,九阳神剑放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碗酒和一小碟干果,他的目光从那些部族首领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一道目光落下的地方,那些首领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位年纪最大的首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是浑都部的大头领塔哈,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羊皮纸卷成的册子,双手捧着,走到赵峰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去,将那卷册子举过头顶。
“辅国公大人,“塔哈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我们浑都部三代人寄居在东面草场上,牛羊不算多,人口也不如熊部和狼部,但都是老老实实放牧的。我们愿意把名下所有的草场、牛羊、人口都登在册子上,交给大燕来管。“
他身后,其他的部族首领们也纷纷站起身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赵峰面前,从怀里、从袖中、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各种材质和大小的册子、羊皮纸、甚至几块刻着符号的骨片,双手捧着奉上。有的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数字,有的羊皮纸上画着粗略的地图,有的骨片上刻着氏族世代相传的图腾和牲畜的计数符号。
那些册子和羊皮纸堆积在一起,在赵峰面前的桌案上叠成了厚厚的一沓。
赵峰没有立刻收起那些册子。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不同手掌捂得温热的纸张和羊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站在他面前、弯腰低头的首领们。开口说道:
“圣上已经决定了。战后在草原上开设西域都护府。所有愿意归附大燕的部族,按人口和草场的实况公平分配草场和资源,原有的头领继续统领本族事务,子孙世代承袭。大燕不会夺走你们的牧场和牛羊,不会把你们拆散编入户籍,更不会像熊部和狼部那样对你们强征粮草、强行征兵,一切待遇和大燕子民无异。“
他顿了顿,伸手从矮桌下面取出那卷用绸缎包裹着的圣旨,展开来,让那些首领们亲眼看到上面朱红的玉玺大印和工整的御笔字迹。那双眼睛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像是冬天里被反复烧旺的炉火,不会熄灭,不会动摇。
“草原上的土地是养活人的,不是圈起来打仗的。你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头顶上的天,是大燕的天。“
牙帐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首领们不约而同地弯下了腰,比之前更深,更久,之前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巴图坐在一旁,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被风吹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泛着微光的畅快。
宴席散去之后,已是掌灯时分。赵峰独自回到后帐,坐在灯下,将当日的战况和扎木尔城被攻下的消息写成了一份奏报。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攻克之日、歼敌数目、俘获物资、各部族归附的情况、纳哈出自刎的结果。他将奏报吹干墨迹,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帐外的信使星夜送往京城。
做完这些之后,赵峰站起身来,从角落的木箱中取出一只用丝绸包裹的锦盒,握在手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掀帘走出后帐,朝着营垒后方一处僻静的帐篷走去。
静玄师太的帐篷比其他人的都要简朴,月白色的道袍在帐中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盘坐在一块毛毡上调息,面前放着一盏半空的清茶,她的面色比数日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和多次斗法之后残留的疲惫。
赵峰在帐门口站了片刻,静玄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她早已感知到了他的到来。他走进帐中,将那方锦盒放在静玄身旁的矮几上,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道长,这是晚辈从军需中挑选的几株北地灵草,对于内伤和经脉的修复有些效用。“
静玄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赵峰脸上,那目光中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只是一种平静的、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审视。她没有看那只锦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赵檀越,你觉得贫道需要你这些宝药吗?你还是留着给军中伤兵用吧。“
赵峰想要说什么,静玄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她的声音依然清冷,像是在用一个长辈看晚辈时的耐心来对待他不合时宜的客气。
“贫道来此,不是因为想帮你,也不图你什么回报。“静玄端起那盏清茶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素月静斋和蛮神殿之间是世仇,贫道阻止莫罗珂,是师门使命也是天经地义。你不过恰好在这里罢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峰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口。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温度:“当然,也是因为我的好师侄。“
赵峰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道长,可以告诉晚辈,清婉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被罚的。”
静玄微微皱眉,似乎对他依然用清婉这个称呼感到不满,但也没有多说:“她道心不稳,差点坏了大事,自然该罚,而且要吃个不小的苦头。“
赵峰的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问那苦头是什么,有多重,她能不能受得住,但那些话堵在他的喉咙口,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静玄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的眼神微微缓和了一些。那变化不大,只是一层薄冰在春水中悄然融化的那种软度,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而平淡的调子,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你放心她没什么大事。倒是你,赵檀越你日理万机,就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操心了。“
赵峰站在帐中,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静玄重新闭目入定的侧脸,月白色的道袍在灯火下如同一片静止的月光。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回到了自己的后帐中,重新坐在了那盏油灯之下。他摊开了一卷新的羊皮地图,开始整理接下来一个月需要完成的工作,一笔一笔地在草纸上写着:补给路线,物资清点,各部族的安置方案,西域都护府的初步架构,还有那些零碎而庞杂的、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务。
从第二日开始,赵峰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平稳而密集的节奏。白天,他和秦仲武贺兰铁一道处理后勤补给的调拨,将那些堆积在扎木尔城仓库中的粮草重新分配和转运,将俘虏中的老弱妇孺先行安置,然后再让他们回归本部落。
夜晚,他在油灯下与巴图和几位族长一起核对草场和人口的清册,将那些用炭笔和骨片记录的部族信息一笔一笔地录入新的册子,用官方的文书格式重新誊写、盖章、归档。
同时,他也会在后帐的安静时刻中盘膝坐下,将混元先天真解的修炼继续推进。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节奏中过去了。
其他几个率先归附的部族首领被赵峰临时委任为草场巡阅使,负责调解各部族之间的事务。那些曾经被熊部和狼部压迫了多年的中小部族,在确认了大燕的政策确实不是空头许诺之后,逐渐安下心来,开始在各自的草场上重新放牧和修缮房屋。
第三十三天的傍晚,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草原上的枯草和碎石,在尘土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信使在营垒外翻身下马,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黄色绸布包裹的、封着火漆的诏书,双手捧着,快步走进了赵峰的大帐。
赵峰展开诏书,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熟悉的字体。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将诏书缓缓放下,走出大帐。
他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西面那条通往漠北的路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秦老将军和贺兰将军——来大帐议事。“
传令兵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秦仲武和贺兰铁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