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死了,但这没完。“赵峰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字字敲击在张阶的心头上,如若重锤。
赵峰说完,收回了目光,步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但张阶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疼痛感从手心传来,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丁淮,御史大夫,和他同属太后一党,互为左膀右臂。当年丁淮就是他举荐上去的。
丁淮是九幽魔宗的内应,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可如果他不知道,他如何洗脱干系?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知而不报,罪加一等。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已经被拖入了这潭浑水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他将目光看向已经恢复了肃然的景帝,正游刃有余地接受各国使节的恭贺。
就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帝王已经真的有了一丝君临天下的威势。
他突然想到前钦天监司正说的一句话,当今圣上有太祖太宗之气象。
当初他和太后不屑一顾,而现在么……
此时大殿中的气氛已经恢复了一片欢腾。西域使节们再次举杯祝酒,这次是真心的庆祝。大燕镇住了妖邪之乱,保住了天子的威名,他们这些还观望的小国使节,也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用担心被夹在大燕和北蛮之间左右为难了。
但张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美酒佳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味道。他的筷子微微颤抖着,夹了好几次都没有夹起一块肉。他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张阶抬头看向景帝,年轻的天子淡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这里撇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就这一眼,让他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许要结束了。
上元节朝会圆满结束。
各国使节逐渐离开上京城回国复命,但上京城并没有平静下来。
原御史大夫丁淮府邸。
“快!”
“全部包围!”
岳朗和江尘坐在高头大马上,指挥镇武卫包围丁府。
虽然丁府所有人早已在丁淮死亡当日就被严加看管,消息不曾外漏半分,府中所有东西都不准乱动,但这次是正式抄家。
丁淮的家眷还在为刚去世的男主人披麻戴孝,满院白幡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一只只无声的告密之手。丁淮的夫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看到镇武卫冲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白布缓缓放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赵峰没有亲自去抄家,他安排岳朗和江尘带队去办的。当日下午,岳朗就带着厚厚一沓抄家清单回到了镇武司,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
“大人,这位御史大夫藏得可真够深的。“岳朗将清单摊开在桌案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划过,“丁淮的府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们在他的书房墙板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箱银票,还有几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他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和行贿的记录,涉及之人,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地方知府县令,足足有四五十人。“
赵峰的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的封面上,伸手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金额、事由都标注得极为详尽,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保险“。丁淮这个人果然老奸巨猾,他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的心腹都不完全信任,他留了后手,藏在了府邸的隐秘处,只可惜这个后手在他死后,落到了镇武司手中。
“这里面有牵扯到首辅张阶吗?”赵峰问道。
“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岳朗答道。
赵峰点点头,张阶这个老狐狸,虽然丁淮是他的心腹,但也不会将明面上牵扯的证据留下,可谓是十分小心了。
但这次丁淮是魔宗内应,这件事十分恶劣,即便没有证据表明张阶牵扯其中,也足以荐人不明的罪名将他从首辅位置上撸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镇武司以追查魔宗余党和清理内应为由,借丁淮一案的线索顺藤摸瓜,将数十名官员逐一拿下。这些官员大多数是暗地里投靠太后一党的,当初赵峰第一次抓人的时候,还没有证据抓他们,这次有了。
上京城镇武司再次掀起了腥风血雨,诏狱里又是人满为患,审讯室的烛火彻夜不熄。
那些被抓的官员有的哭天抢地喊冤,有的当场瘫软如泥,有的试图攀咬他人以求自保,有的咬死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但在镇武司的审讯手段面前,大多数人都撑不过三天。供词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了景帝的御案上,景帝朱笔一挥,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太后一党的势力在这半个月中遭受了重创,朝堂上的力量这次发生了重大逆转。
张阶虽然没有被查出直接的罪证,但景帝这次抓住了把柄,一道圣旨,以“识人不明,致使魔宗内应祸害朝堂,有负朕望“的罪名,将张阶从首辅的位置上撸了下来,外放到数千里之外的南越做一个六品的小官,政治生涯到头了。
圣旨下达的那天,赵峰正在镇武司审阅卷宗。岳朗兴冲冲地跑进来,将消息告诉他时,赵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卷宗。岳朗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张阶走了。太后一党元气大伤。朝堂上支持景帝的文官势力开始逐渐占据优势。那位被外戚之乱牵连、沉寂了多年的老太傅秦彦,在景帝的授意下重新回到了朝堂的中心。秦彦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出山之后,如同在文官集团中竖起了一面旗帜,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纷纷倒向景帝一边。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赵峰知道,太后一直没有动。
从晋王之乱到九幽魔宗案,太后始终表现得极为沉稳,仿佛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与她毫无关系。她依然住在慈宁宫中,吃斋念佛,不问政事,偶尔召见几个老臣叙旧,也从不谈论任何敏感的话题。她的平静让赵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想起了第一次被太后召见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刚刚接任镇武司指挥使,太后召他入慈宁宫,在一盏清茶和一片沉默中,对他说了一句话:“结果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赵峰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依然不明白,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记忆里,太后的底牌还没有出,那张牌是什么,他不知道,景帝也不知道。它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最致命的一击。
这盘棋还没有下完,赵峰知道,来日方长。
在镇武司抓人风波渐渐平息下来后。
景帝的封赏来了。
赵峰因为破获九幽魔宗制造的妖邪之乱有功,特赐予一等辅国公爵位。
可谓是圣恩眷顾。
赵峰接过圣旨的时候,也有些恍惚,当初从甲子沟村那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一步步成为一等国公,也不过数年的时间。
一等国公,是一品大员了,又是镇武司指挥使,可谓是位高权重。
不过,赵峰知道最根本的还是个人武道的提升。
踏入先天境之后,他才知道武道之路多么的漫长,他不过刚刚正式踏上而已。
镇武司官衙内,赵峰前往苏清婉所住的别院。
这几天他公务繁忙,已经有日子没见苏清婉了。
进到别院中,就看到苏清婉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随身的东西,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头发用白玉簪挽起,更显得温婉绝色。
听到赵峰进来的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清婉,你是又要走了?”赵峰上前一步说道。
“这次,我真的要回山了。“她说,声音很轻。
春夜的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将油灯的火焰吹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两片即将分离的树叶,在风中做着最后的依偎。
“我们还会见面对吧。”赵峰深吸一口气说道。
苏清婉的手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赵峰。
“这次我回去之后,会比较久。”
“清婉,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赵峰再上前一步。
苏清婉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宫装衣裙的边沿,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挣扎:“故友。“
赵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克制和含蓄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故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尾音,“一定要是故友是吧?“
苏清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我是素月静斋的弟子,门规有定……“
赵峰没有让她说下去。
再次上前一把攥住她的玉臂。
“门规,故友。“赵峰声音有些沙哑。
“你在逃避,你明明喜欢和我在一起。”
苏清婉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裂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否认,想说些道理筑起一道墙,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倒流,与他相识到一起赏月,讲话本故事,军中并肩厮杀,再到白泉关,蛮神遗藏以及这几日上京破案的种种,就像是放皮影戏一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赵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涌动。
“你现在是一等国公,位高权重,我是出家人,门规所限,我们不能……”
赵峰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入了怀中。苏清婉的身体在他怀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攥着芥子袋的手指松开了,芥子袋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只是那样安静地、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道,以及浓厚的男子气息。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
良久之后。
“赵峰,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咄咄逼人。”苏清婉抬起头美目流转,有些压抑,甚至带着一丝哀婉地说道。
第349章 战备
“因为我不想只是故友。”
“可我们注定没有结果。”苏清婉深吸一口气说道。
赵峰没有再说话,而是一直盯着她,直到苏清婉受不了他的逼视将头扭开。
“看来,我今天必须将那个章再盖得深一点。“听到赵峰有些嘶哑的声音。
苏清婉的耳根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淡粉色的霞光。她猛地抬起头,羞恼地伸手要去推他,口中说着“你这个——“,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赵峰的吻已经落了下来,盖在她的樱唇上。
苏清婉娇躯剧颤,拼命想挣扎,但浑身发软,使不出力道被赵峰紧紧抱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棱洒下,如同碎银一般落在他们身上,一如当初在肯特拉山上之时。
苏清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最终伸出去推他的手停住了,指节微微蜷曲,然后慢慢地、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
“赵峰,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对我做过分的事。”苏清婉的美目湿漉漉的。
“以后若有再相见之时,请你一定要守礼,否则我……”
“否则什么?”
“否则我再也不会见你。”她声音恢复清冷。
说完之后,苏清婉收起芥子袋,回头给了他一个惊心动魄的眼神,飘然而去。
伊人已去,空留余香。
“苏清婉,你逃不掉的。”赵峰双眼微冷。
苏清婉挣扎想逃离的心思,并不只是因为出家人,据他所知即便是道门中人,也是可以有道侣的。
素月静斋本身门规所限,门下弟子不得婚嫁,这倒是听说过。
可是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别的重要原因。
但没关系,赵峰给她盖了两次章,就是将这情意一点一滴地刻入她的内心,使得她的芳心之中一直留有自己的位置,无法抹去。
苏清婉离开后,赵峰迅速调整状态。
如今的他一等国公,先天境高手,自然不会为情所困。
“根据前线的战报,与北蛮的决战恐怕不久后就会来临。”
镇武司总司之中,赵峰翻看着从前线的战报心中暗道。
但是他一直有个忧虑,即便消灭了北蛮的主力,但只要北蛮王庭远遁北上,以大燕的军力,还无法承担那么长的供给线。
更何况,他们还能逃到冰原去,那更是望尘莫及。
除非能一举消灭王庭,再扶持亲近大燕的部落,慢慢祛除来自北边的威胁,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和博弈。
不过随着决战的临近,赵峰知道,自己的镇武卫迟早也会再次被派往前线,所以这段时间他除了处理公务之外,个人的武道修为也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