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这次主持祭天的祭祀官是素月静斋的弟子。”有使节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素月静斋?就是天下第一道门?大燕皇帝居然把他们的弟子请来了!”
有另一国的使节讶然说道。
“是啊,据说还是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弟子苏清婉。”
“原来是苏仙子!她可是威名赫赫啊。大燕皇帝能把她请来,是不是说明素月静斋很看好皇帝啊。”
使节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他们虽然是小国之人,也知道素月静斋向来超然于朝堂之外,最优秀的弟子来主持祭祀,看来素月静斋也是公开表示支持景帝了。
祭坛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中央,是一座用汉白玉砌成的三层高台,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暗合九五之尊的天数。供案的中央是一座青铜鼎,鼎中盛着净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柏叶,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随着一阵惊叹声。
苏清婉从太和殿的侧门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的是素月静斋的道袍,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身剪裁得极为合体,收腰束袖,既不失道门的飘逸,又显得绝代风华。道袍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图,在日光中闪烁着细微的光芒,像是一幅微缩的星图被她穿在了身上。
她走到祭坛前,站定。
那一刻,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上百位西域使节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落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她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而从容,像是冰山的雪莲,安静地、不争不抢地,却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苏清婉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下,在胸前结了一个道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念诵起了祭天的祝文。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因为她声音大,而是因为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够跨越距离和障碍,直抵人心深处。
祝文的文辞典雅而庄重,用的是古奥的道门韵语,大部分使节听不懂其中的具体含义,但那音韵本身的庄严和肃穆,以及苏清婉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清明而温润的气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敬畏之心。
随着祝文的进行,苏清婉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流动。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力量。
在场的所有武道高手都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力量的波动——纯净、浩瀚、不含一丝杂质,如同高山之巅的冰雪融水汇聚成溪流,流淌过千万年的山川大地,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古老和庄严。
西域使节中有不少人身怀武道修为,他们感知到苏清婉周身那股力量的瞬间,脸上齐齐变色。乌孙国的使者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他修行武道四十余年,自认见多识广,但此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车迟国的使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锐利,他盯着苏清婉看了很久,然后用本国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使节同时点了点头,面露凝重之色。
那些原本对“大燕第一道门“之说心存疑虑的人,此刻彻底打消了疑虑的念头。
苏清婉的祝文念诵完毕,她将双手缓缓放下,在胸前再次结了一个收印。青铜鼎中的净水停止了涟漪,恢复了平静,水面上的柏叶静静地漂浮着,像是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伐从容地走下了祭坛。
广场上安静了数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压抑的赞叹声。西域使节们虽然没有高声喧哗,但那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和频频交换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他们内心的震动。
景帝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内心很激动,苏清婉来当这个祭祀官,产生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虽然他知道苏清婉能来是冲着赵峰来的。
“请诸位使节入殿。“景帝身边的太监高声宣道。
使节们鱼贯进入太和殿。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数百张桌案分列两侧,中间是一条铺着红毯的甬道,直通御座。
景帝在御座上落座,群臣按品级分列两侧,西域使节们按照国家的方位和大小依次入席。酒过三巡,景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
“诸位使节远道而来,朕心甚慰。“景帝的声音沉稳而宏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大燕自开国以来,与西域诸国世代交好,互通有无。朕登基以来,更是屡开边贸,广设互市,为的就是让天下之人,皆能共享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使节。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掷地有声:“四海之内,无论大燕还是西域诸国,乃至草原大漠,凡愿和平共处、朕以礼待之。凡怀叵测之心、抗拒天威者,朕必以雷霆手段荡之。此朕之誓言,天地共鉴!“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使节都知道,景帝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更是说给没有来的北蛮诸部落听的。
北蛮对大燕从占据优势,现在到处于劣势节节败退。
这一片大陆区域的形势也发生着根本的变化。
片刻后,响起一片赞叹之声。西域使节们纷纷举杯,用各自的语言表达敬意和友好。大宛国的使者率先起身,用带着西域腔调的官话说道:“大燕天子之威仪,臣等深感钦服。愿大燕与西域诸国世代交好,共享太平!“
车迟国的使者也起身祝酒,其他使节纷纷效仿,殿内的气氛一时极为融洽。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宾客席中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使节,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戴一顶用黑色羊毛织成的尖帽,帽檐上缀着几枚银色的铃铛,说话的时候铃铛微微作响。他来自一个名叫“月氏“的小国,这个国家位于北蛮边境附近,与北蛮关系一直良好。
“大燕天子,“那使节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恭敬而谨慎,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根不易察觉的刺,“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景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请说。“
“臣等抵达上京之后,在城中听闻了一些传言。说是上京城前些日子有妖邪作祟,有人被吸干了鲜血而死,坊间流传着'天子无德、妖邪乱世'之说。臣等当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传言既然传到了臣等耳中,想必也会传回本国,若不搞清楚,恐怕会让臣等回国之后,难以对本国国君和百姓解释。“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他身后的几个小国使节也纷纷点头附和,目光中带着好奇和试探的意味。
殿内的气氛骤然发生了变化。方才融洽热闹的祝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几分紧张的沉默。群臣们面面相觑,西域使节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这事儿真的很玄乎。”
“好些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被吸干了鲜血。”
“结合,前段时间的雪灾和旱灾,难道传言是真的?”
“嘘,小声些!朝堂之上,慎言!“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中依然清晰可闻。景帝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首辅张阶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使节和群臣,声音清朗而从容。
“诸位使节不必忧虑。此案,镇武司赵指挥使已经在全力侦办,并且立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必破此案。今日正是第十日,赵大人行事一向稳妥,想必已经有了结果。“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谦逊,。
“老臣相信赵大人的能力,他一定会给陛下和诸位使节一个满意的交代。今天是最后一日了,请诸位稍安勿躁,耐心等候赵大人的好消息便是。“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维护赵峰,为他说好话,但“立下了军令状“、“最后一日“、“一定会给一个满意的交代“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无形之中将赵峰推到了一个极其被动的位置。如果赵峰今日能够破案,那是理所应当;如果赵峰今日没能破案,那军令状就成了他的催命符,而张阶那句“相信赵大人“就会变成最大的嘲讽。
景帝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冰面之下暗涌的水流,表面平静,内部已经在急速翻涌。他知道张阶是在逼宫,是在用满殿使节的目光和议论作为武器,将赵峰架在火上烤。
如果没有破案,就逼得景帝弃卒保帅。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如此,今天最后一天了。“
“该不会真的破不了吧?那什么妖邪乱世的传言,该不会是真的?“
“如果连镇武司都破不了案,那还能有谁?“
“听说那个赵指挥使可是连立大功,风光得很,如今要是栽在这个案子上,那可就……“
使节们的交头接耳声混在一起,如同一片嗡嗡的蜂鸣,在大殿中回荡。景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酒杯的边沿,目光沉静如水。
就在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僵硬,议论声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时候,太和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苏清婉首先感受到了这个脚步,她平淡的美目中泛起了一丝波动。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汉白玉的丹陛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殿中的议论声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朝殿门的方向汇聚而去。
殿门缓缓打开。
赵峰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二品辅国大将军官服,腰悬九阳神剑,面容冷峻而沉稳。
他的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赵峰迈步走入大殿,穿过红毯甬道,在满殿使节和群臣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御座之前,躬身双手将卷宗高举过顶。
“臣,镇武司指挥使赵峰,奉旨查办九幽魔宗妖乱一案,现已侦破,特向陛下复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像是一颗颗被敲响的铁钉,钉在每一双耳朵里。
景帝脸色微动,表情依然平静。
“赵卿,请说。”
“所谓妖邪乱世,乃九幽魔宗以邪术害人、蛊惑人心之阴谋。他们通过内应潜入上京,以九幽噬血术残害百姓,制造恐慌和谣言,意图煽动舆论扰乱朝纲,为北蛮的顽抗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景帝。
“魔宗头目幽姬,已被臣斩杀,尸体已经封存。“他将幽姬的细长长剑奉上。
“另外还有三名魔宗余党已被生擒,关押在镇武司诏狱,正在进一步审讯之中。所有涉案卷宗、证物、以及口供,均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殿内死寂了片刻。
然后,景帝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御座上站起,走到赵峰面前,弯腰亲手接过了那沓卷宗。他的手在接过卷宗的时候,在赵峰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只有赵峰能感觉到,但那分量比他接过卷宗本身还要重。
“赵爱卿,“景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意和喜悦,“你果然不负朕望。十日之期,如期破案,为朕分忧,为百姓除害,好!“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的上百位西域使节和满朝文武,声音拔高了三分,如同钟鸣,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诸位使节,也请你们看到了,所谓妖邪乱世,不过是魔宗宵小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大燕有忠臣良将,有铁骨铮铮的卫士,有无数百姓。任何邪魔外道,阴谋诡计都休想动摇我大燕的根基!“
第348章 一等国公
(PS:前几天住院做了个小手术,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
景帝的话掷地有声。
殿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赞叹声和喝彩声。西域使节们纷纷起身,朝御座方向行礼致意,那月氏国的使者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群臣们也都松了一口气。那几个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此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看景帝的方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点。
而首辅张阶,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那个温和的、谦逊的、保持体面的笑容之下,已经裂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峰真的能如期破案,赵峰立军令状的时候,他还暗自幸灾乐祸,他以为赵峰会栽在这个案子上,会因此从那个令人忌惮的位置上跌落下来。更能打击景帝的名望。
然而赵峰却漂亮的如期完成了。
“一定是苏清婉!”
张阶的目光落在大殿侧首雅座上,正在垂首喝茶的苏清婉脸上。
她的面庞恬静,整个人散发着出尘的气质。
仿佛除了祭祀之外,其他的事已经与她无关。
但是张阶知道,这个道武双修,精通占卜星象道术的天下第一道门的杰出弟子,有多深不可测。
从种种迹象来看,苏清婉这个高岭之花和赵峰关系匪浅,也是有她的助力,才能这么短时间破案。
张阶不愧是老江湖,猜得十有八九。
谁也不会想到,会有苏清婉这个额外的因素,结果大不一样了。
而这时候,赵峰走了过来。
他走过张阶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短到殿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张阶,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赵峰微微侧过头来。那双冷峻的、沉稳的、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的眼睛,与张阶那双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苍老的眼睛,在短短的一瞬间,完成了对视。
赵峰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张阶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不高,不带任何感情色采,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张大人,您还不知道吧。“
“御史大夫丁淮,就是九幽魔宗的内应,而那个幽姬就是他的侍妾晴儿。“
张阶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露出下面一层惨白的、近乎透明的底色。他那双苍老的眼睛中的镇定和从容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