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布灵说道:“阁下,您能摘下面具么,我想看一看我的救命恩人是怎样的?”
曲赞摆了摆手,以作告别。他轻踢马腹,菩提飞驰而出。
傍晚时分,曲赞回到了尸驼寺别院。
他刚一进入院中,还没有喝完茶,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流娃赶忙去开门,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图雅。
这位故去宗本的女儿,仍然如过去那般容光焕发,只是眼神深处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图雅快步上前,朝曲赞行了叩拜大礼,说道:
“曲赞格西拉,弟子图雅奉诚前来拜谒。愿上师法体安康,安住吉祥。”
根据礼节,上师对世俗信女的跪拜,不回拜、不躬身,只行清净回礼。
威仪自持,面容温和疏离。
曲赞端坐洋毡,身形不动如山,只微微颔首,目光清净无波,淡淡出声:
“不必多礼,无需拘谨,起身说话吧。”
因为图雅是南卡的姐妹,而且是他的供奉者,因此曲赞抬手,轻摩图雅头顶,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加持回礼。
这是密地上师对世俗信众最高且最得体的回礼,回赐吉祥,不折损威仪,又成全信徒恭敬。
曲赞如果掌握更高的权柄或者修为,是可以通过这抚顶礼,赐予其祝福的。
但是,现在他的境界修为,还没有到那个层次,因此只是象征性礼节。
受礼之后,图雅侧身坐到访客毡垫上。
“上师,您接受我的供奉,却没有莅临过我家。
明天晚上就是新任东兹宗本的会面宴,在我家的庄园举行,我想请您也参加。”图雅恭敬说道。
这大概就是他来的目的了。图雅的家族,父亲是宗本与寺内有旧,但是这份关系就没有传给她。
图雅与尸驼寺中的僧侣联系最多的,就是曲赞这位格西了。
“这是让我过去撑腰?!”
曲赞身为格西,地位清贵,但是没有足够的僧官位分。
“新任东兹宗本?”
每一位宗本履职之后,都会有与本地头面人物的见面会。
受邀的要么是辖区内的寺院成员,要么是大小庄园主,亦或是宗政府的官吏,到场的都是本地头面人物。
“不过,宗本见面会不一般都在宗堡举行么,怎么会在你家的庄园?”
图雅苦涩一笑:“这是我阿妈邀请的。我阿爸死了还没有多久,我阿妈就迫不及待地邀请别人。她想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那新任的宗本是从上面派下来的,没有根基,我担心。我阿妈是引狼入室。”
她的语气中有些酸涩的意味。
“要是南卡还活着就好了。”图雅说道。
曲赞摇头说道:“南卡就算在,他也帮不了你。”
南卡虽然是他同父的兄弟,但是他的生母是一名农奴,他也不能继承庄园土地、领属农奴的权力,不能承袭贵族名分。
“上师,请您明天来我家吧。”图雅用恳切的眼神说道。
曲赞点了点头,说道:“好。”
图雅是她的主要供养者,如果她家被那旁人吞没了,曲赞也等于少了一大块财源,至少在这一块。
而且,自己过去最多只能量力而行。
夜晚,曲赞进入色界中,获得福泽密韵,加入了持律进度中。
第二天,曲赞下午上完了梵文课,便是前往图雅家的庄园。
……
图雅家的庄园,本是已故东兹宗本的私产。
三层主楼白墙赭边,阿嘎土平顶被农奴反复夯打打磨,在日光下泛出青亮的光。
庄园外围的夯土高墙矗立,墙角数座石碉楼,各有持弓的家仆守卫。
庄园大门前的石板道上,仆从与家奴往来奔走。
前来赴宴的人,皆是东兹宗一地的政教头面。
寺院的僧人,身披暗红僧袍,由小沙弥捧着哈达随行;
各大庄园的庄园主、各村寨的村落头人,宗府的官吏依次而至。
每有贵客抵达,守在大门的家仆便高声通传。
引着宾客穿过外院,登上二层主楼的主厅。
底层的朗囊生等农奴只能远远候在天井,负责牵马、搬运礼物,没有资格踏入二层的宴饮大厅
曲赞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一身朴素的绛红色僧袍,头上戴着黄色法帽,缓步走入庄园。
引路的家仆不敢怠慢,躬身在前领路。
大厅内不少人的目光落了过来。
本地的头人虽然不认识曲赞,但是见到其年轻的面容,还有身上的衣饰,皆是过来躬身行礼。
央金夫人站在厅内迎接宾客。
她身着华贵密袍,袍子织金滚边,颈间佩戴松石珊瑚项链,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举手投足间,已然是这片大庄园的主事女主人。
央金夫人用复杂的眼神望向曲赞。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年轻僧侣,不过只是一个学僧,听说是从杂役僧爬上来的,比起南卡还不如。
但是见到他头戴的代表着格西尊位的僧帽时,她赶忙低首说道:
“曲赞格西啦,承蒙您拨冗前来,寒舍蓬荜生辉。”
曲赞微微颔首,简短应答:“夫人费心。”
图雅站在母亲身侧。
她一身素雅密裙,安静垂立。
见到曲赞,她眼底掠过一丝安定,收敛神色,跟着向曲赞欠身行礼。
她没有多言,只是飞快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曲赞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厅内。
主厅立着数根合抱粗的原木立柱,柱身绘着祥云护法纹样。
地面铺着厚实华丽的羊毛密毯。
靠里的位置设一张高高的主坐垫,留给新任东兹宗本。
墙面悬挂几幅巨大唐卡,旁侧钉着整张豹皮与虎皮。
靠墙高大描金木柜,陈列鎏金铜佛、银质酥油灯与成套银制杯盏。
酥油灯在厅内处处点燃,暖黄光晕摇曳,混着酥油、密香与熟肉的气息。
侍从穿梭其间,摆放着青稞酒壶、酥油盒、盛着手抓肉的木盘。
“好华丽的庄园呀!”曲赞不得不赞叹。
他去过庄园不少,但是与图雅家的庄园相比,着实少了些贵气。
厅内两侧沿墙摆放层层叠叠的坐褥,按照尊卑次序排布。
曲赞则是被引着坐上高位。
“这位僧人好年轻呀。”
“什么僧人,你看不出他的衣着么,这位是格西大人,而且是尸驼寺的格西大人。”
“格西?我儿子比他年纪还大,现在只是个贝恰瓦呢。”
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只有极少人见过曲赞。
所以见到这位年轻的格西,都是大感诧异。
虽然看着年轻,但凭着他的衣着地位以及周围人对他的敬重,
他们心中哪怕有再多的疑惑与不解,也都是压在心中。
能够当上尸驼寺的格西,这本身就是地位崇高的象征。
尤其是这么年轻,未来的前途,那是不可限量呀。
周围有人想要上来搭话,曲赞皆是未理睬,他这次就是受图雅邀请,来此走个过场。
“上师!”旁边一个人声音响起。
曲赞转头望过去,见到了一名女子,圆脸的姑娘,长相出众,有着一双清亮妩媚的眼眸。
正是家中做盐商买卖的吉妙。
“吉妙。”曲赞说道。
“没想到图雅能将您请来。”吉妙双手合十,朝着曲赞行了叩拜大礼。
曲赞微微颔首。
大厅之内,宾客往来寒暄,气氛温热。
今日这场宴席,终究不同于寻常贵族宴饮,是新任宗本履新的会面宴。
本该设于肃穆庄严的宗堡大厅,却被央金夫人挪至自家庄园,其意不言而喻。
她要借官府命官莅临的体面,稳固自己家族的名望,坐稳这片土地。
防止一些人以为,顶梁柱的宗本去世,这个家族就是可欺的了。
……
忽然,马蹄声与护卫的通传声传来,清亮穿透满堂喧嚣。
“宗本大人到——”
声音落下,整座大厅瞬间寂然。
所有交谈声、杯盏碰撞声尽数停歇,诸位庄园主与头人、商贾纷纷起身垂立,躬身肃迎。
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入厅门。
新任东兹宗本桑朗,年近四十,面容黝黑,眉眼锐利如刃。
一身制式密地官袍剪裁严整,暗纹章在酥油灯火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