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稳地点了点头。
“萧逸尘主修天龙武馆的二十一路穿云手,早已达暗劲巅峰,劲力通达四肢百骸,据说离那‘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化劲门槛,也只差临门一脚。”梁柏语速加快,将所知情报和盘托出,“当然,生死相搏,除了劲力境界,更看实战经验、招式领悟与临机应变。此人性格阴鸷,擅长寻隙而进,一击不中,远遁游斗,十分难缠。”
李元听完,略作沉吟,问道:“梁大哥,能否设法弄到穿云手的打法拳谱?”
实力已经超出对方,还要事先把对手的招式路数摸个底朝天,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但李元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底牌越多越好。
“这个不难!”梁柏精神一振,立刻应承下来,“天龙武馆虽将此拳视为根基,但基础拳架的图谱,应不算太过难找,我有些门路,这就去寻!”
不多时,梁柏便将一册略显陈旧的线装拳谱交到李元手中,封面上正是《穿云手》几个字。
李元当即寻了处僻静所在,翻开拳谱,潜心研读。
他的龙形拳意灵动诡变,刚柔并济,而穿云手则截然不同。
图谱详解与劲力走向表明,此拳法追求将周身整劲极度凝练,汇聚于指掌一点或一线,追求极致的穿透与破坏,讲究“聚力如针,破防如锥”,风格凌厉而专注。
李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模拟着那凝劲发力的轨迹,眼中若有所思。
【穿云手(入门):0/200】
...
深夜,万籁俱寂。
李元小院隐在城西梧桐巷深处,院墙高耸,隔绝了外间的更梆与犬吠。
清冷月色如积水般铺了一地,映出嶙峋老树的枝影,随风微微晃动。
李元赤着上身,立于院心青石板上。
气息沉凝,目光却已投向了虚空中的假想敌——那并非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出手凌厉、指掌如锥的萧逸尘。
起手仍是“青龙探”,但意蕴已不同。
他肩颈松而不懈,刻意留出了些许看似微小的破绽,正是穿云手最擅长突击的“中门”偏右三寸之处,引诱那凝聚一点的穿刺劲力来袭。
果然,意念刚动,他身形便似未卜先知般向左后方滑开半步,幅度极小,妙到毫巅。
与此同时,右臂如老树盘根,并非硬格,而是斜着搭向虚空中那并不存在的、疾刺而来的手腕外侧,此式正好应对萧逸尘“穿云刺”的起手。
指关节微微内扣,正是“缠龙手”的初势,旨在以柔劲偏转其锋锐的直线力道。
“穿云手求直破一点,我便不让你这一点落实。”李元心中冷然。
月光下,他的身影骤然加速,不再仅仅是拳法的灵动诡谲,更带上了针对性的拆解。
想象中,对手一击不中,变招极快,化刺为削,横切肋下,破穿云手“拂云式”。
李元腰身诡异一折,仿佛无骨,险险让过那记凌厉的手刀,同时左足如铁犁耕地,悄无声息却沉重地跺向对手想象中必来抢近的前脚脚面位置,攻其下盘稳势,打断连贯发力。
这是龙形拳中的“卧龙蹬”,平时多用蹬踹,此刻化为了更隐蔽阴狠的踩踏,专克穿云手需稳扎马步聚力一点的特性。
擦——
空气中锐响连连。
他双手时而成爪,猛然抓向虚空,仿佛要扣住那疾如闪电般缩回的手腕,专克穿云手一击即退的游斗习性;
时而又化掌为刀,并不与想象中的指掌硬碰,而是斜劈其臂弯、肘侧等发力节点,“截脉”思路,以横破直。
他的步法更是飘忽,绕着假想敌不断游走,忽远忽近,绝不在任何一点停留超过一瞬,让那需要锁定目标方能聚力一点的穿云手难以捉摸。
忽然,他身形一顿,模拟对手久攻不下,焦躁之下使出了穿云杀招“云破天惊”——集全身之力于一点,直线贯胸而来,气势惨烈,有去无回。
李元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但不是硬接,而是在那凝聚到极致的“点”即将及体的刹那,整个上身以脊椎为轴,如风中摆柳般向侧面旋开极小角度,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右臂如鞭如索,从外侧猛地一卷、一搭、一引,此为猿拳“卷帘手”与“引水式”结合,并非对抗那股穿刺力,而是顺着其方向加了一把力,将其劲力引偏、带歪!
意念中,那凝聚无比的“一点”被牵引得失去平衡,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李元的左拳,早已在腰侧蓄满了一种含而不露、沉重如山的劲力,此刻如潜龙出渊,自下而上,一记短促无比、近乎垂直的上勾,击向假想敌因发力过猛而微微暴露的下颌与胸腹交界空档,恰到好处地利用穿云手聚力上身、下盘相对虚弱的破绽。
拳出无声,意到即收。
想象中那雷霆万钧的“云破天惊”,已被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引加上阴狠沉猛的一击所破。
李元徐徐收回架势,周身蒸腾的白气在月光下缓缓盘旋。
他缓缓吐气,气息悠长,吹动了地上的一片落叶。
“穿云劲凝,却失于变化,过刚易折。”他低声自语,眼中映着冷月,“龙拳之变,不在硬碰,而在截其势,乱其节,击其不得不救。后日……便让你这‘穿云手’,碰不上我这‘过江龙’。”
他不再演练,只是静静立于院中,复盘着刚才意念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推敲着可能的变化。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沉静如山岳,却又蕴含着随时可爆发的、灵动莫测的力量。
第65章 开场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转眼已是两日后清晨。
一架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李元小院门口,拉车的黑马不时打着响鼻,踏着前蹄。
严家管事垂手立在车旁,见李元一身利落短打走出院门,立刻上前,深深一揖:“李武师,夫人命我前来接您。请上车。”
“有劳。”
李元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马车与管事,掀帘登车,在车内坐定,便合上双眼,呼吸悠长,似在养神,又似在脑海中推演着某些招式变化。
马车辚辚,穿街过巷,驶向城中最大的武庙广场。
沿途行人见马车上有严家标记,纷纷避让,一路畅通无阻。
约莫半柱香后,马车稳稳停住。
“李武师,到了。”管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李元睁眼,掀帘下车。
眼前是偌大的武庙广场,此刻却气氛凝重。
广场中央已清出一片数十丈见方的空地,以粗大原木搭起一座三尺高的简易擂台,台面铺着防滑的粗麻毡。
擂台两侧,相对搭建了两座宽敞的遮阳棚,棚下桌椅齐备,此刻已坐满了人。
多是城中与水道捕猎、异兽材料生意息息相关的商户掌柜、各方头面人物,个个衣着光鲜,神色却各异,或交头接耳,或沉默观望。
程严两家今日之争,关乎未来地下河珍货的流向,直接牵动他们的利益,无人敢不亲临。
“李巡!”
梁柏早已在严家棚前焦急张望,见他下车,立刻快步迎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庄重的深色衣裳,脸色却比衣裳更沉,一把拉住李元手臂,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李巡,对面正中那穿深蓝衣袍的,便是程家代表程世墨。他左手边那个,就是萧逸尘!”
李元目光如平静的湖面,不起波澜,循着梁柏所指望去。
对面棚下主位,坐着一位五十余岁、身着深蓝锦袍的男子,气度雍容,但眉眼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与强势,正是程世墨。
他身侧,立着一人,身量颇高,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皮鞓,双臂环抱胸前。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庞瘦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隐现,此刻正也冷冷地朝李元这边望来,目光如淬了冰的针。
两人视线在空中微微一触。
程世墨并未看李元,只是端起手边描金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传入身旁萧逸尘耳中:“萧贤侄,程家能否彻底掌控地下河的生意,全看今日。莫要让老夫,让程家失望啊。”
萧逸尘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充满自信的弧度,目光始终未离李元,声音低沉:“程世伯放心。此子是青牛武社的废物、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而已,只能被严家当作救命稻草罢了。他当初的名次便在我之下,如今我更非昔日可比。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定会让您满意。”
语气间的轻蔑并未刻意放大,仿佛在说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梁柏在李元耳边又快速补充了几句萧逸尘近日可能的进境与惯用手段,这才忧心忡忡地拍了拍李元肩膀,转身回到严家棚下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却掩饰不住那份紧绷。
擂台边,早有公证人验看过双方签署的生死契文,红印赫然。
咚!
一声沉浑的铜锣声响彻广场,压下了所有嘈杂的议论。
萧逸尘闻声,鼻中轻哼,身形一动,未见如何作势,人已如一片黑云般飘然而起,稳稳落在擂台中央。
双脚微分,渊渟岳峙,一股沉凝迫人的气势顿时弥漫开来,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台下李元。
李元面色无波,迎着无数道或期待、或审视、或怀疑的目光,一步一步,稳稳踏上木阶,走到萧逸尘对面一丈之处站定,身形如松。
“那就是严家请来的李元?听说是青牛武社出身,练龙形拳的?”
“武考中他就不是对手,现在萧逸尘修为再次精进,这下那小子更没戏了!”
“萧逸尘据说已窥得化劲门径,堪称化劲之下无敌手!严家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未必吧,你看那李元,气度沉静,步履沉稳,或许真有倚仗?”
“沉静?那叫木讷!怕不是吓傻了吧?”
…
两侧棚下,压抑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既有对萧逸尘的畏惧推崇,也有对李元的质疑与些许微弱的期待。
严氏端坐在严家棚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主事人的威仪,唯有那双置于膝上、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早已用力到发白,掌心一片湿冷。
几个严家年轻子弟更是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心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惊疑:
这小子……能行吗?
萧逸尘看着几步外沉静如水的李元,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确保全场皆闻:
“武考登榜不易,修行更艰。听我一句劝,此刻认输下台,尚可保全颜面与性命,何必把命搭上,也败了人家基业?”
他话语听起来似有惋惜,眼神却沉静专注,牢牢锁定李元周身气机,那最后一丝表面的轻蔑也已收起,唯有武者临敌前的审慎。
“我可是化劲之下,从无敌手。再说一次,你若此刻认输,尚可抱拳性命!”他的目光逐渐冰冷。
擂台上,拳脚无眼,契书既定,生死各安天命。
这道理,谁都懂。
李元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所谓化劲之下第一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暗劲罢了,不如萧公子的性命,就交于在下如何?!”
话语中,那种由内而外的平静,瞬间让萧逸尘眼神最深处微微一凛。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明已经是被激怒的状态。
萧逸尘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周身放松的肌肉一寸寸绷紧,气息内敛,如弓弦拉满。
“时辰到——对拳,开始!”
公证人清越而冰冷的声音陡然划破空气。
整个武庙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所有目光死死聚焦于擂台中央。
台上两人,目光如实质般在空中交锋、碰撞、绞杀。
无形的气机牵引之下,肃杀之气弥漫,连飘落的尘埃仿佛都凝固在了空中。
第66章 第一
不少人已暗自为对面的李元捏了把汗,这小子,该不会步了当年青牛武社那位天才陆青的后尘吧?
心念电转间,萧逸尘的身形已撕裂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