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元刚在巡守营点过卯,正要往青牛武社去练功,迎面便遇上了伤愈归来的梁柏。
梁柏眉头紧锁,面带忧色,面容比上次相见时,不知憔悴了多少。
“梁大哥。”
“元……李巡……”
“自家人,何必拘礼,往后还是唤我元哥儿便好。”李元道。
“这如何使得?”
李元无意在细枝末节上纠缠,径直问道:“梁大哥,你最近脸色不大对,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梁柏吞吞吐吐,犹豫良久,方道:“唉,我能有什么难处……倒是你,需得抓紧时日练功,武考之期可不远了。”
“那是自然。”李元微微一笑。
梁柏思忖片刻,面露几分愧色,低声道:“元哥儿,这个月的供奉,恐怕要迟几日才能送到你手上……不过你放心,绝不会有差池。”
“无妨,梁大哥客气了。”李元笑道。
眼见梁柏心神不属,似无多谈之意,李元也不便追问,抱拳告辞后,便转身朝青牛武社走去。
武社院中一切如常,有人站桩练功,有人演练拳法。
自然,也少不了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议论武考之事的人。
于他们而言,即便侥幸突破了明劲,到了考场也不过是旁人的垫脚石,因此对今年的武考早已不抱什么奢望了。
“……却不知咱们青牛武社里头,可有哪位师兄能高中。”
“若有,那必是陆师弟无疑了!昨日林师还夸他的《龙形拳》已有小成,若趁这几日再精进一二,前十之列大有可望。”
“真是人比人,气煞人。咱们这班人,在外头被人叫一声天才,到了此处竟沦为垫底的存在……唉,如今才算见识了何为真正的天才。”
“你瞧,陆师弟从内堂出来了,不知林师此番单独指点,又传授了什么妙诀?”
“管那些闲事作甚?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
李元默然走到自己的位置,沉下心来,预备修习《白虎锻骨诀》。
昨夜的进境,他颇为满意。
突破暗劲,想来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李元收敛心神,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不料,一套功法堪堪打完,院子另一侧便传来一阵喧嚷。
原来是陆青与齐修远切磋之时,竟吵了起来。
“陆师弟,不过寻常切磋而已,你何须下这般重手?”齐修远面色惨白,嘴角带血,抚着胸口说道。
陆青面有愠色,冷声道:“拳脚无眼,只能怪你自己技不如人!”
“你们莫要吵了!”陈婷急得俏脸发白,上前拉住陆青的手臂劝道,“陆师弟息怒,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陈婷对陆青早有心意,此事并非一日两日,因此她这般略显亲昵的举动,众人早已见惯不怪了。
陆青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冷着脸一甩手,挣脱了出来。
陈婷娇躯一震,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不过是来劝架的,何至于这般待她?
她怎么说也是富家千金,平日在院中素来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便觉得下不来台,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一个多嘴的后生凑到陆青身侧,说道:“此事原是齐师兄的不是,你不该编排陆师弟和陈师妹……”
不要说了!
众人纷纷皱眉。
闻言,陈婷羞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齐修远眼神躲闪,嘴上虽硬,语气却已发虚。
陆青惨然一笑:“没有?若真没有,林师为何会再三叮嘱我,务必将心思专注于练功之上,不要被旁的事情分了心神?”
林师确曾这般叮嘱过他,但那不过是因为武考在即,心中殷殷期望罢了。
此事纯粹是陆青听多了流言蜚语,不由多心,错会了师父的意思。
齐修远一愣,勉强扯出个笑容:“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玩笑,我看并不好笑!”陆青冷着脸道。
“也罢,师兄今日便在聚德楼设宴,名单由你来定,随你请谁,师兄当众向你敬酒赔罪,这总可以了吧……”齐修远已做出极大的让步,想要挽回这段看起来岌岌可危的交情。
“你算个什么东西,如今也来巴结我?!”陆青却不领情,丢下一句话,冷着脸径自返回了内堂。
陆青变了。
重伤之后的际遇,让他已经看透了人情冷暖,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农家小子了。
咔!
齐修远心中如一道惊雷炸响。
他就这般,颜面被掷于地上,还被人狠踩了一脚。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
齐家那位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公子,谁见了不得给他几分薄面?
可就在这一刻,他胸中怒火翻涌。
捏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奇耻大辱!
然而几个呼吸过后,他紧握的拳头却颓然松开,重重叹了一声。
如今,陆青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穷小子了。他现在不仅是一个年轻且潜力无穷的暗劲高手,更是林师座下的真传弟子,钱家青眼相加并重金栽培的新秀……区区一个齐家,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纷纷指责那个多嘴的后生:“你说那些作甚?!”
那后生却挺了挺胸膛,不服气地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诸位可知道陆师弟为何动怒?他早就对宋家的大小姐宋子薇心存仰慕,你们都不知晓么?”
宋子薇?
镇上的人,就没谁不知道宋家出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
宋家的财富地位,隐隐比钱家还要高上一头。
但谁也不曾想到,才华横溢的陆真传,竟在见过宋子薇一面之后,便已彻彻底底地沉沦了进去。
众人这才恍然,难怪先前数次见到陆师弟以外出办事为由,在宋家宅邸附近徘徊,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
然而,猜测归猜测。
如今被人当众抖落出来,事情便大不一样了。
陈婷再也撑不住了,她眼圈一红,转身便朝院外逃去,边跑边抹着眼泪,呜咽之声洒了一路……
青牛武社的小圈子,就此宣告分崩离析。
众人默默散去,各自归位,或练功法,或习拳脚,但经此一闹,人人皆已心神不属。
李元却沉静如水,专注于每一个动作,技法娴熟,赏心悦目。
有了益血丹的补益,他的功法进境肉眼可见地增长着。
【白虎锻骨诀(大成):80/100】
“看来,暗劲的突破,便在今日了!”
李元体内气血鼓荡咆哮,恍如一道岩浆在血脉深处翻滚灼烧,每一次呼吸都似要喷出火来,赤裸的臂膀上隐隐有白气蒸腾。
须臾之间,衣衫便已被汗水浸透。
不知不觉间,金乌西坠,暮色沉沉笼罩四野。
院中弟子三三两两收拾行囊,陆续散去。
陆青也一早登上了钱家等待已久的马车,不知去往何处。
“李师兄这两日好生用功,天都黑透了,竟还在苦练。”
“呵,苦练若有用,岂不满院都是暗劲高手了?”
“也说不准,是故意做做样子给林师瞧罢……”
交头接耳的私语声,不多时便淹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院中便只余下两个人。
“李师弟。”罗珊款步走到李元身旁,轻声唤道。
她今日薄施脂粉,身上透着一缕淡淡幽香,看向李元的眼神略微有些不自在了。
“你莫要被他们的言语扰了心绪。好生用功,一定成的!”
说着,举起粉拳,朝他比了个鼓劲的手势。
“罗师姐放心,我省得。”
二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归位,潜心修炼。
又过了半个时辰,罗珊也起了身。临走时远远望去,李元仍全神贯注地练着功法,身影专注。她不忍上前打扰,便匆匆离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
吱呀一声,内堂的门扉轻轻启开。
“咦,元哥儿,你怎地还在此处练功?”一个温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人是二奶奶。
“武考在即,弟子前些时日落下甚多,想多巩固两遍。”李元收了势,躬身答道。
从前是苦于没有丹药,练得太勤反会亏空身体。如今情形已大不相同了,他自然不肯再寻什么偷懒的托词。
“一张一弛,方是习武之道,急不来的。似你这般,只怕练坏了身子……”二奶奶语带关切。
“多谢二奶奶提点。”
二奶奶轻轻叹息一声,道:“早些回去歇息罢。”
“嗯,待弟子练完这最后一趟。”
“那我便先去了。”
“好。”
偌大的练武场,终于只剩下李元一人。
月华如练,自场边老树的枝桠间筛落,洒下一地斑驳清辉。李元的身影便在这片辉光中游走腾挪,不见片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