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元脸上的为难之色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实不相瞒,李某对青州府城……其实也算不上多熟。当初在归藏盟每天专心练功,对于外面的事情,仅仅是认得几条大路罢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弯弯绕绕的门道,我是一概不通的。万一办砸了差事,反倒辜负了瞿门主的信任......”
这话说得诚恳极了。
瞿钦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云昭台上回荡。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又从袖中摸出第二只药瓶,和方才那只一模一样的白玉小瓶,并排放在棋盘边上。
“再给你一枚,”瞿钦尧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揶揄,“这下总该熟了吧?”
李元的目光在那两只药瓶上停了停,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为难之色如春风化雪般消融殆尽。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瞿门主如此厚爱,李某若不尽力,实在说不过去。好吧,这趟青州府城,李某走一遭便是。”
瞿钦尧将两只药瓶推到他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利不起早。
这家伙,从入会第一天就是这个德行。
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讨价还价的时候比谁都精。
好在他拿了好处是真办事,能力也摆在那里,倒不让人讨厌。
瞿钦尧看着李元将药瓶收进储物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趟青州之行之所以没有派燕无双去,一来是因为李元更熟,二来也是因为燕无双正在冲击罡劲中期的关键阶段,半点分心不得。
毕竟,在瞿钦尧心目中,燕无双才是天下会未来的真正栋梁,是绝佳的会主人选。
练功时间,一分一秒都很珍贵。
李元也是个好后生,但相比于燕无双,从资质上就差了太多了。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就动身。”瞿钦尧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李元也跟着起身,抱拳应了声是。
他转身要走,瞿钦尧的声音却从背后追了过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提醒:“那个离素素,据说脾气不太好。你去了之后悠着点,别把人给我气跑了。”
李元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瞿门主放心,李某定当尽力。”
他转身大步走下云昭台的石阶,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暗。
怀里那两枚养元丹沉甸甸地贴着胸口,李元的心情相当不错。
跑一趟腿换两枚养元丹,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个叫离素素的天才脾气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她答应进天下会也好,不答应也罢,自己仅仅是通知到位,便算尽了使命。
往后的烂摊子,自然有瞿钦尧去头疼。
......
第208章 妖女
青州城,归藏盟。
乘风院门前,热闹得不行。
辰时刚过,山脚下已聚了不下百余人。
青石牌坊旁的凉棚外,队伍蜿蜒如长蛇。
作为归藏盟近期最炙手可热的“院”,乘风院迎来了每年一次的“开放日”。
在这一天,来自青州府城以及下辖各地的年轻武师英豪,很多都来到了这里参观。
同样是“开放日”,相比之下,锋镝院、惊雷院等原本首屈一指的大“院”,今年冷清了不少。
队伍里男女老少混杂,有锦衣华服的少年被家仆簇拥,也有风尘仆仆的独行者沉默而立。
日头渐高,山雾蒸腾,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躁动与期盼。
其中一部分,与其他人气质迥异,他们步履沉稳,目光凝练,周身气血浑厚激荡。
他们就是在各个县区胜出的前十武师,其中有不少已经是化劲乃至化劲大成巅峰的修为,最差的,也已经是暗劲巅峰,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这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激动。
而负责迎接的乘风院弟子,脸色则有些无法用语言形容。
“李元李长老,到底是你什么人?”任全皱着眉头,忍不住向面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问道。
在这些前来“参观”的看客中,至少九成是奔着李元的名头来的。
关于李元长老的咨询,任全已经回答了不下一千次。
大家都知道,乘风院在上一届,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弟子,平时埋头练功,不显山不漏水,直至在内门大比上脱颖而出,成为新晋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最后光速突破罡劲,成为了归藏盟的长老。
无数人,也把李元长老,当成了心中的偶像。
眼前这个小丫头,也是如此。
小丫头名为钱雨儿,长相甜美,身材灵动,特别是长了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钱雨儿说道:“李长老是我父亲的贵人,在来这里之前父亲层特意嘱咐,让小女子一定要来拜会,而且,乘风院也是小女子最心仪的地方。这位师兄,您就让我见上一面呗?”
说这话的时候,钱雨儿满眼都是期待的神情。
其中对于李元前辈的仰慕,溢于言表。
任全笑了,得,又一个李元李长老的小迷妹。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来到这里的,大多也是为见上李长老一面。”任全说道,“但是......李长老他不在宗门啊......”
“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钱雨儿依旧追问不舍。
相比于以前,这个丫头经历了武考的水火洗礼,早就成熟了很多,也懂事了很多,只是依旧按耐不住心中的期待与好奇。
“李长老他被天下会征兆,做了天下会的长老。”
“天下会?”钱雨儿的神色稍显震惊,“你说的是,那个大乾王朝武道排名第一的天下会吗?”
“正是。”
钱雨儿神情一震。
总是被父亲钱峰挂在嘴边的,那个素未谋面的李长老,竟然现在已经成了天下会的长老?
真是不敢想象啊!
一个临江城贫寒出身的子弟,竟然登上了最高的武道舞台,担当起了最重要的角色。
钱雨儿完全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她心里原本暗暗还有一丝丝不服气,想要和李元李长老比一比,毕竟,在她看来,以她的过人资质,有着不小的胜出可能。
这种“不服气”就像一颗种子,从上次来归藏盟就被她种在了心里,她一直憋着一股劲。
正是这股劲,让她在练功疲惫的时候也不放弃,遇到挫折时撸起袖子再来!
一直到挺过武科大考,一直到现在。
她来这里,只是想见李元长老一面,顺便给他下一封“战书”:
我,钱雨儿,未来的成就,一定会超过李长老的!
但现在......她的心气儿已经凉了半截。
天下会是什么地方?只有各大宗门中最有实力最有前途最有潜力的罡劲长老,才有资格进入并成为长老。
她很明显感觉到,自己距离心中的“目标”,变得愈发遥远了。
“李长老不在宗门,你未来还会考虑进入乘风院吗?”在了解了钱雨儿的身份,并知晓她已经是化劲后期修为时,任全好奇心驱使,忍不住出声问道。
钱雨儿仅仅一刹那的犹豫,便坚定地点了点头,“会!在下会沿着李长老的足迹,将乘风院代入下一个辉煌时刻!”
任全心中一动,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既然她有这样的理想,他也不好意思浇凉水。
李长老的“足迹”,是那么好模仿的吗?
但,好多这样的小姑娘,由于对于李元的崇拜来到了这里,未曾婚配的任全忍不住心里酸酸的。
另一侧。
柳云正在手舞足蹈地向着一大片前来“参观”的看客们炫耀。
“曾经,我和李元李长老,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此话一出,顿时更加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聚拢到她周围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李元长老为人正直风度潇洒,英俊无双,宗门里暗恋她的姑娘排成了排,可他却对我专注深情,曾经我邀请他,他还不好意思嘞......”
身旁的慕容烈,再也听不下去了。
“打住吧柳师妹,李长老哪里对你专注深情了,人家都不曾正眼看过你好伐,你那邀请,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人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柳云一下子撅起了嘴,“慕容师兄,当着这么多人,给点面子好不好?”
门房处,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拄着拐杖的青年,背影略显落寞,他被往来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还不忘急赤白脸地维持着秩序:“各位,各位,注意安全,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此人,正是被寄予厚望的吕阳。
有些记忆,他不愿去回首。
谁又知道,他原来本是人中龙凤,资质逆天,却由于心性不足招致大伤,性命倒是暂时保住了,但也没有几年好活头了。
至于武道,想都别想。
若不是归藏盟仁义,给了他一个看大门的活计,赚口饭食,怕不是他早就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经脉寸断,虽有保命的药物吊住了性命,但连翻的打击,已经让他几次旧伤复发,神手谷的薛神医看了也直摇头,说他顶多有两三年的活头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回想起李元师弟......不对,李元长老,他深深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他哪里知道,平日里默默无闻的李元,真正的实力是那样的强,身上的底牌是那样的多。
起初,他还以为李元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丑。
如今看来,真正的小丑,从来都是他自己。
每一次回忆起来,他都心中针扎一般痛;每一次回忆起来,他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即便我未曾受伤,恐怕面对李元师弟......不对,李元长老,也只能是望其项背,拍马都赶不上。李元长老的极限,根本就不是能用‘资质’这样的小因素来衡量的。”
悔不当初啊!
这些来参观的看客,其中也不乏自视甚高,对李元并不感冒的“天才”。
“哈哈,好离谱!天下会居然会请一个根骨中庸的弟子做长老,那家伙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侥幸突破了罡劲罢了。”
“就是嘛,也说不定突破罡劲都不是真的,是乘风院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用来震慑无知之辈的!不然他本人怎么连出来都不敢,一定是怕被当场识破吧。”
“我的资质,胜他十倍,他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几个富家子弟惬意地站在阴凉里,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