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龚肃总结一般地叹息说道，“李兄，恕龚某直言，咱们和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生下来就根骨逆天，甚至还身怀异血。而你我，都不过是根骨平庸的普通人。”
说话的瞬间，龚肃眼神中的光彩又暗淡了几分，似乎是忆起了这一路的不易。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能够从普通根骨修成罡劲，其中辛酸自不待言，而且，除却逆天的悟性和心性，最重要的，恐怕就是无人能及的大气运加持了。
他想起自己入门时被刻下的“根骨乙等”四个字，想起那些年被同门轻视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深夜独自练功到天明的时光，想起那些因为资源不足而不得不放弃的机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悬崖边跳舞。
能走到今天，他靠的不是天赋，是命。
不像李元一向执着于自己的事情，龚肃是一个喜好打听的人，早就把各个潜在对手摸底了一遍。
他花了不少心思，通过天衍宗的情报网，将各大宗门年轻罡劲长老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当中，只有李元和他，资质普通，出身平凡。
同样不被看好，同样遭受无数冷落，同样厚积薄发，逆天改命……
所以看着眼前这位，龚肃不由得更加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他从李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从泥泞中爬起来的人特有的坚韧和沉稳，是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才永远无法理解的。
李元略一震惊龚肃消息之灵通，然后便点了点头，“龚兄说的是。”
他没想到龚肃连这些都知道，看来此人心思缜密，不可小觑。
不过，这份惺惺相惜，倒是真诚的。
龚肃深吸一口气，“我想与李兄结盟，守望相助，互通有无。大比之中，若你我对上，点到为止，不伤和气；若你我对上他人，可互相策应，彼此照应。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龚肃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龚肃这个人，他并不深知。
仅有的几次交往中，此人话不多，做事稳重，不张扬，不跋扈，在天衍宗的年轻一代中，算是比较低调的一个。
他的实力不弱，应该已经凝聚了第二道罡气，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第三道的门槛。
天下会大比，不是宗门内部的比试，而是各宗门年轻罡劲之间的较量。
没有同门之谊，只有利益之争。
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好。”李元点了点头。
“李兄，那便说定了。”龚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抱拳说道，“那龚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
龚肃转身，大步走出了演武场。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李元坐在石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两个多月。
时间不长，也不短。
他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归藏诀要练到小成，甚至大成；罡气至少要凝聚出第三道，甚至第四道。
只有这样，他才有希望在天下会大比中脱颖而出。
不仅仅是为了归藏盟，也是为了自己，能够在未来的资源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演武场中央，盘膝坐下。
根本图铺在面前，山水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召唤他进入那个神秘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丹田之中。
罡气在经脉中流转，比以往更加顺畅，速度也更快了。
......
云诏台，古松下。
两位老者正在对弈。
云诏台是天下会驻地最高处的一座天然石台，三面悬空，一面靠山，站在台上，可将整个太岳山脉尽收眼底。
台上有一棵古松，虬枝盘曲，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石台。
松树下摆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玉石磨制的，黑白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为天下会的宗门护法钟烈，也是曾经的神鹰会罡劲长老。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灰色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
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有解不开的心事。
另一为天下会的代门主瞿钦尧。
瞿钦尧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白色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拂尘搁在石桌旁，手中的棋子捏了又放，放了又捏，不急不躁。
他的对面，钟烈的棋风凌厉，攻势凶猛，可他却总能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中找到转机，四两拨千斤。
“如今，黑龙会大敌当前，瞿门主为何不尽快查明其巢穴所在，一网打尽，反而搞起了什么天下会大比，难道真指望这些小娃娃们能够担当重任？”
钟烈口直心快，心里藏不住事，此刻皱着眉头问道。
他的“炮”已经架到了对方的阵地，兵临城下，可瞿钦尧却像没看见一样，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自己的棋子。
瞿钦尧呵呵笑了两声，“钟护法，你看着棋局，车、马、炮固然重要，但小卒过河，也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话音未落，瞿钦尧将己方小卒上前一步，吃掉了对方的“马”。
钟烈的凌厉攻势，瞬间被瓦解。
钟烈一愣。
瞿钦尧将棋子置于一侧，深吸一口气望向天际的彩霞，“黑龙会草菅人命，虎视中原，人人恨不得扒其皮，挖其骨，瞿某又能例外？”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几分无奈。
“那到底是为何？”钟烈仍是不解，“钟某不才，愿请门主给予精英长老若干，全力搜寻黑龙会所在，势要将其连根拔起！”
他的拳头在石桌上轻轻一捶，震得棋盘都跳了一下。
瞿钦尧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眼下，黑龙会势力太过庞大。虽然我中原武道势力集所有顶尖精英，创立天下会，但仍是有所不及。如果此时与其正面搏杀，即便胜出，也难免一番惨烈。而西方的紫罗盟、深渊教如果乘机而入，又当如何应对？毕竟，他们觊觎中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钟烈顿时怔住，哑口无言。
仔细想一想，的确是这番道理。
紫罗盟和深渊教，是西方大陆的两大武道势力，觊觎中原已久。
如果中原武道与黑龙会两败俱伤，他们肯定会趁虚而入。
到时候，中原就是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瞿门主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突然眼眸一亮，双手抱拳，“还是瞿门主深谋远虑，钟某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瞿钦尧呵呵笑了两声，将己方的“车”撤回底线防守。
“韬光养晦，未必不是此刻最好的选择，”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吾观天下会年轻罡劲长老，其中不乏可造之才。所以才定下大比日程，为的就是刺激他们尽快提升修为。如果他们能够在短期内将修为再进一步，届时铲除黑龙会，岂不是胜券在握。”
一席话，令钟烈心服口服。
这个老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
“瞿门主，您看这些年轻罡劲长老中，谁最后最有机会脱颖而出呢？”
钟烈略一迟疑，也将“炮”撤回己方阵地，做出防御姿态，然后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觉得呢？”瞿钦尧不答反问。
“嗯……四象门门下霍崇武霍长老，天赋奇才，气场强大，是个人物。”钟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霍崇武的确出众，在几个年轻罡劲中，他的修为最高，气势最盛，最有领袖风范。
瞿钦尧苦笑着摇了摇头，“在所有年轻罡劲长老之中，霍崇武根骨不俗，悟性也是上乘，但其心性……希望他能早日收敛锋芒，不要走上歪路。”
作为四象门的大长老，虽然闭关多年，但出关之后，对门中的情况还是要了解一番的。
此子天赋的确出众，但性格太过强势，目无余子，这样的人，容易树敌，也容易走极端。
所以对于霍崇武，他是认真了解过的，所以才有了这一番评判。
“那，飞雪楼的燕无双呢？”钟烈说道。
燕无双的美名，他也听说过。
凤凰异血，百年难遇，飞雪楼的希望之星。
瞿钦尧眉目舒展了少许，“此女，倒是能有一番造化。本就根骨出众，再加上身怀异血，修炼速度数倍于寻常罡劲，只要能够保持心性平稳，沉得住气，将来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这一番话，钟烈听得明白。
瞿钦尧这是看好飞雪楼燕无双了。
他心中暗暗记下，决定回去后多留意一下这个女子。
瞿钦尧继续说道：“至于其他几位，也未必没有机会。他们都是各有所长，都有自己的优势。目前来看，结果并不明朗。如果能够有一两位深藏不漏的站出来，胜了燕无双，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到底是活了多年的老家伙，考虑问题全面周到。
钟烈不得不惊叹于瞿钦尧的心思缜密。
“凌云阁的龚肃，还有归藏盟的李元，这两人可是根骨仅仅中人之资哦。”钟烈提醒说道。
瞿钦尧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努力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瞿钦尧当然不会觉得根骨便是一切。
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际遇。
他见过太多根骨逆天的天才最后泯然众人，也见过太多资质平庸的普通人靠着努力和机缘走到了顶峰。
武道之路，从来不只看起点，更看终点。
天下会这几位年轻罡劲长老，也未必会比各自门中那些精英弟子成长更快。
即便有一天，归藏盟或者是寒月山庄，或者其他什么门派，新晋崛起一两个罡劲弟子，后来居上，也是有可能的。
......
洞府之中，李元缓缓收功，长出一口气。
【归藏诀（入门）：530/2000】
体内，那新近凝练而成的第二道罡气，终于稳定了下来。
它不再像刚凝聚时那样生涩、躁动，而是变得沉稳、内敛，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在丹田中静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