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吕阳赶紧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与颓然之色。
他低下头,不敢看聂盈盈的眼睛,怕她看出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它藏到身后。
“你保重,那我走了。”
聂盈盈礼貌说道,脚步轻快,也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出了院子。
她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咯吱,咯吱……
牙齿咬碎的声音响起。
吕阳双眼瞪成了铜铃,眼珠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分明自己,才是最天才的那个啊!
他想起自己刚入门时的情景。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说他是乘风院的希望,说他有朝一日一定能突破罡劲。
古师把他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要什么给什么。
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可现在呢?
李元。
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师弟,那个他认为是“根骨下等的废物”的师弟,那个他嘲笑过、轻视过、看不起的师弟——突破罡劲了。
成了归藏盟的长老。
和他平起平坐?
不,是比他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而他吕阳,拄着拐杖,站在廊檐下,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废物。
他身如筛糠,恍惚间只感觉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他伸手去抓柱子,手指却抓了个空。
噗——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血雾在夕阳中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
血沫溅在柱子上,溅在地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拐杖滚出去老远。
灰尘扬起,在夕阳中飞舞。
吕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边的残阳像一只流血的伤口,暗红色的光芒洒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说笑声,和练武场上木桩被击打的声音。
一切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乘风院的廊檐下,有一个人,正在慢慢碎裂。
后山洞府。
童玄清和白芷对视一眼,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压都压不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李长老!”童玄清声音里满是激动,“老夫准备为李长老召开盛大的长老观礼大会,届时会邀请全天下的武道宗门前来庆贺!这是归藏盟乃至青州府城、大乾王朝的大事,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归藏盟新晋一位潜力无限的年轻长老!”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眼眶微微泛红,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
白芷虽然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看着李元,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眼神里有欣赏,有欢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童长老好意,在下心领了。但举办盛会的事情,还是不用了吧。在下一直喜欢情景,人多热闹的场合,反而感觉有些不自在。”
李元婉言拒绝说道。
一切低调、便宜行事。
把实力摆在明面上,很多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不想被所有人盯着,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议论。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安安静静地变强,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童玄清两人虽然感觉有些不妥,但也能理解李元不太喜好场面的性子,于是便也答应了下来。
虽然没有举办什么观礼大会。
但归藏盟新出了一位罡劲长老的事情,还是很快在整个宗门传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太清山的每一个角落。
搞得李元无论走到哪里,所有弟子都要恭敬喊上一声“李长老”。
那声音有时是单个的,有时是一片的,有时是高亢的,有时是低沉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些比他年龄大得多的弟子,同样也是毕恭毕敬的,脸上不敢有丝毫异样露出。
他们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有的走路都已经有些蹒跚,可在李元面前,他们弯着腰,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一个耄耋丹劲老者叫自己“李长老”时,李元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复杂之色,声音中有一丝迟疑和惶恐。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深浅浅。
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是老树的根须。
他站在李元面前,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沙哑而颤抖。
“李……李长老。”
李元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是当初入门时,给他们这些准弟子查验根骨的那位管事。
那时候,他坐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木牌。
每个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先经过他这一关,展示武功,让他观察评测,确认实力的高低,然后在木牌上刻下根骨的等级。
上等,中上,中等,中下。
没有下等,因为根骨下等的武者,根本不可能来到归藏盟的门前。
李元的木牌上,被他刻下了“中下”两个字。
根骨中下。
那时候的老者,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时,还便宜收下了李元一份“孝敬”。
所有人都如此,每个入门弟子,都会上供一份“孝敬”给他,这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但李元这一份“孝敬”他没有白收,在李元的木牌上面,他多刻下了几个字:
“悟性尚佳”!
那时的他,看李元的眼神,和看其他即将被淘汰的弟子没有什么区别。
刻完字,他把木牌往旁边一推,说了一句“下一个”,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不知,这老者是否因为自己当初在李元的木牌上刻下“根骨中下”而耿耿于怀。
李元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第177章 归藏
李元想起自己当初站在那张长桌前面,那时候的他,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当老者那句“根骨中下”出口时。
他以为自己的武道之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但现在,自己已经不再是哪个内心忐忑的少年。
已经突破了罡劲,已经做了乘风院的首座,已经做了归藏盟的长老,已经站到了所有人都要仰望的高度。
如今,面对着当初的始作俑者,以李元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将他的这些心思放在心上。
他冲老者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向着李元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李元回到洞府时,发现洞口一个窈窕女子,仿佛正在等他。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而拘谨,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召见的臣子。
正是聂盈盈聂师姐。
“李长老。”聂盈盈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李元心中感觉有些好笑,但面上依然平静。
“聂师姐,其实你不必每日等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已经很习惯了,也不需要什么照顾,你尽管忙自己的就好了。”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聂盈盈是他的师姐,比他早入门好几年,以前在乘风院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重视过他。
可现在,她站在他的洞府门口,低着头,弯着腰,叫他“李长老”,还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又有些无奈。
不料,聂盈盈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深深一揖,身体弯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