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全一个趔趄，脚下不稳，身体向后倒去。
他本能地伸手撑地，却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练武场的边缘，身后就是兵器架，再无退路。
李元的拳头停在他胸前半寸处，劲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紧贴在身上。
任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停在面前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李元平静的脸，苦笑了一声。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李元收拳，后退一步，抱拳道：“任师兄，承让。”
“什么承让，”任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摆了摆手，“我本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刚才那几十招，你明显收了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元笑了笑，没有否认。
任全的实力，虽然不如吕阳，但差距也仅仅在毫厘之间。
而融合之后的新武技，只用了五分力，便已稳操胜券。
更强大的确是更加强大，也更加全面了。
“李师弟，”任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好好练。乘风院的未来，就靠你了。”
李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任全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吕阳师弟的伤势，师父说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神手谷那边有聂师姐照顾着。”
“知道了，多谢任师兄。”
任全摆摆手，大步走出了练武场。
吕阳，还有希望吗？
李元苦笑摇了摇头。
他目送任全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然后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功。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的屋檐爬到了正上方，又从正上方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
阳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橘红，最后变成暗红，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沉入远方的山峦之中。
弟子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人练了几趟拳便收功离去，有人坐在廊檐下喝茶聊天，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下山。
李元始终在场中，一遍又一遍地练着。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被他体内真气的温热蒸干；
蒸干了又湿透，湿透了又蒸干。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变得圆润，从圆润变得流畅，从流畅变得自然，像是水流过石头，像是风吹过树叶，没有丝毫刻意。
直到月上柳梢头，弟子们纷纷离去。
练武场上只剩下李元一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李元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棵孤独的树，扎根在这片他日夜挥洒汗水的土地上。
远处廊檐下，古飞云负手而立，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看着李元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那套陌生的武技，看着他的动作从生涩到圆润，看着他的汗水滴在青石上又被月光照亮。
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被夜风送出了很远。
可惜了这份勤勉。
古飞云摇了摇头，目光复杂。
武技固然重要，可对于丹劲武者来说，突破罡劲才是真正决定实力的关键因素。
武技练得再好，也只是招式上的精进；
而境界的突破，才是质的飞跃。
李元的勤勉，他看在眼里；
李元的进步，他也看在眼里。
可他也清楚，李元的根骨摆在那里，平庸根骨，丹劲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上叩关罡劲，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不是勤勉能弥补的。
说到底，也不怪这孩子。
根骨是天生的，谁也改变不了。
他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努力。
古飞云没来由一阵心疼。
他想起李元刚入门时的样子，沉默寡言，勤勉不辍，每天最早到练武场，最晚离开。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练，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练。
这么长时间，从未间断。
如果这孩子根骨再好一点……古飞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他转身，准备回后院。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李元的身影还在动。
“这孩子……”
古飞云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迈步离去，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
聂盈盈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本想去厨房热一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练武场。
月光很亮，亮得她能看清李元脸上的每一滴汗水。
她站在廊檐下，静静地看着。
李元正练到“鹏抟九天”的起手式，双腿微曲，双拳收于腰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扇动翅膀。
聂盈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李元刚入门时的样子，沉稳实诚的，穿着半旧的布衣，低着头，话也不说一句。
那时候她也是因为杂事烦身，再加上与慕容烈争夺吕阳时落败，连正眼都没瞧过这个师弟一眼。
如今，这个当初被她忽视的师弟，已经站在了她只能仰望的高度。
“李师弟，还在练功啊？”
她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元收势，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额头的汗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不是哭过，是练得太久，气血上涌。
“聂师姐。”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早点休息吧，”聂盈盈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衣衫上，眉头微微蹙起，“师父说过，练功要循序渐进，小心过犹不及，伤了身子。”
“知道了，聂师姐，我再练两遍。”
李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聂盈盈张了张嘴，想再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玉瓶，递到李元面前。
“给。这是一颗养气丹，对练功有一些补益作用。”
李元低头看着那只玉瓶，没有伸手去接。
瓶身很小，只有拇指粗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养气丹。
虽然不是养元丹那样的珍品，但也价值不菲。
市面上，一颗养气丹至少要五十两银子，普通弟子根本舍不得买。
“师姐，这……太贵重了。”
李元抬起头，目光落在聂盈盈脸上。
月光下，聂盈盈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夜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第164章 夜路
“你比武拿了第一，替咱们乘风院争了光，师姐还没恭喜你呢！”
一抹微笑，令聂盈盈水晶葡萄般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小月牙儿。
“这个，就当是迟到的礼物！”
她不容分说，将玉瓶塞到了李元手中。
“一点心意而已，并不如何贵重，李师弟还是不要再推辞了。”
说话间，她竟然俏皮地嘟起了小嘴，一副佯装生气的模样。
李元还是第一次看到聂师姐，如此俏皮伶俐，因为在之前，她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李元握着玉瓶，察觉到瓶身上残留的对方掌心余温。
“那就多谢聂师姐了。”他抱拳道。
看到李元接了下来，聂盈盈也重新换成一脸欢快的模样。
“好了，我走了。你记得早点回去。”
她转身，快步往月亮门走去。
只是临近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李元的身影，小嘴一抿，然后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面。
李元将玉瓶收好，重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下，他的身影又动了起来。
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