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邻八舍,街头巷尾,提起周李两家的婚事,说的都是“李昊那孩子有福气”。
如今心事被说中,李沧海和李陶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死寂。
“这事儿,都是为父的责任。”李沧海叹了口气,忽然间仿佛老了十岁,“早年间,为父欠了周家一个大人情。为了还人情,为父当场立誓将来把儿子送到周家入赘。”
入赘?
李元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这个世界,入赘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李沧海眼圈微红,满含期待的目光看向李元,“元子,你也不想看着为父失信于人,以后被人戳脊梁骨吧?”
李元说道:“还是让弟弟去吧,本来就应该是他啊。”
“胡闹!”
李沧海一拍桌子,碗筷震得叮当响:“昊儿天赋异禀,以后必将武科高中,将来是要封侯拜相、迎娶公主的!他怎么能与周家这样的破落户联姻,耽误了前程?”
事情至此,李元已经听明白了。
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那我也不去。”
李沧海的表情僵住了。
“元哥儿,”李陶氏急了,“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李元转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你们把我扔在乡下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弟弟要出息了,需要一个替身,才想到把我接回来?!”
他顿了顿:“你们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你个白眼狼!”
李沧海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老子生了你,好吃好喝招待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孩儿他爹,你先别生气,”李陶氏赶紧拉住李沧海,“元哥儿自小从乡下长大,不懂礼节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元也站了起来,笑了笑,“这么多年,你们把亲生儿子丢在乡下不闻不问,这样就是懂礼节了?”
李陶氏身子一颤,坐回椅子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李沧海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李元,气得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堂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乡下的日子很苦,但养父待他不错。
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惶恐,是刻在骨子里的。
“想要我答应也行。”李元开口。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沧海沉声问。
“我也要学武。”
周心兰确实是个好姑娘,娶她做老婆,李元倒不觉得委屈。
至于周家欠的债,如果自己武考高中,那点钱又算什么呢?
李沧海刚要开口,李元已经抢先说道:“我听说,拜入武馆需要二十两银子的束脩,家里既然能供李昊,自然也能供我。”
在大米十文、猪肉二十文一斤的时代,二十两银子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足以支撑李家大半年的生活开支。
李沧海的脸色变了又变,显然很难割舍。
“好。”他忽然咬牙说道。
“但你以后不再是我李家人,”李沧海盯着他,一字一顿,“永远都不要再进李家的大门半步。”
习武,武馆束脩只是开始,后面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李沧海可不想接这一摊子烂事。
“孩儿他爹!”李陶氏一声惊呼。
“乐意至极,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李元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拜入武馆的束脩,明天送到周家宅院!”
说完,不再回头。
只是耳际,传来两人的声音。
“孩儿他爹,咱们对他......是不是有点过了?”
“你说什么呢?那个混账东西,不懂得以大局为重。就他那木讷的性子,也不像将来有出息的人。还妄想练武?等他撞了南墙,自然会回来求咱们的!”
......
周宅门口,周砚秋站了已有一个时辰。
他背着手,不时踮脚张望,目光略显焦灼,花白胡须在风中稍显凌乱。
身旁的女儿周心兰穿着最好的衣服,一袭大红衣裙,偶尔抬头看一眼街角,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无他。
今天是约定好迎娶姑爷的日子。
早就听说李家儿子武道资质不凡,已经被武馆教习收为亲传,前途不可限量。
有了这样一个上门女婿,周家恢复气象,指日可待。
说是“迎娶”,其实不妥。
入赘的女婿,该叫“接”才是。
周家没有儿子,周砚秋同意定下婚约,打定的主意里,未必就没有养老送终、延续香火的意思。
这两年,周家败落了。
周砚秋一场大病,掏空了家底。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这门婚约,就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周砚秋在无数个夜里还能睡得着觉。
“爹,您坐下歇会儿吧。”周心兰轻声道。
周砚秋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他心里急。
如今吉时将过,街上却连个吹打的影子都没有。
不会是......李家反悔了吧?
周砚秋心里发苦。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爹,您看。”
周心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砚秋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转出一匹瘦马。
马上坐着大红衣袍的新郎,相貌平平,手里握着缰绳,神色平静地打量着街边的铺子。
“看来今天真的是黄道吉日,这是谁家结婚,竟跟咱家撞了日子。”周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捋着胡须笑道。
周心兰稍显忧郁,但并未搭话。
令人诧异的是,在新郎后面,吹打的班子、抬轿的脚夫、接亲的队列......一个都没有。
周砚秋眉头微微皱起,“这家的接亲队伍,怎么连个吹打的都没有。”
自家女儿今日也是大喜的日子,李家富庶,想必送亲的队伍会热闹得多。
那匹瘦马慢慢走近。
马上的新郎子看了看周宅的门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这才看到,新郎后面还跟着一匹马。
一个中年人下马,整了整衣襟,朝周砚秋一抱拳:
“周兄,人我给你送来了,还不赶快把姑爷迎进去?”
周砚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李沧海,你什么意思?!”周砚秋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儿子不是李昊吗?你竟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
李沧海又抱了抱拳,神色坦然:“周兄多虑了。李元,正是我多年未归的大儿子。”
嗡。
周砚秋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摔倒。
他上下打量着李元。
相貌平平。
神色木讷。
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一看就是个闷葫芦。
“李沧海,你个老匹夫!”
他破口大骂,声音都劈了。
李沧海哈哈大笑,一抱拳:“好说,好说。”
周砚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沧海的手指都在哆嗦。
周心兰将李元上下打量了一遍。
相貌平平,但仪表端正不轻浮。
仔细看,眉眼之间还自有一股沉静。
他就站在那里,不张不扬,不卑不亢。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这一看之下,她胸中竟有了小鹿乱撞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昊的事,她怎会不打听。
不过仗着有些资质,便花言巧语,和镇上好几家的女子不清不楚。
相比而言,眼前这位,周心兰忍不住越看越喜欢,嘴角微微翘起。
踏实。
虽然周家现在日子艰难,但只要两口子勤劳肯干,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