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安静,却并不空闲。
其余工夫,则放在步法与刀经上。
太虚游天步起势,院中衣影尚未散开,人已从石桩旁转过。
借空一折,沉渊随之递出,刀锋准确落在预留的细痕上。
这套接续,如今早已熟练。
可要将小成的刀经再往上推,练的便不只是落点。
真元怎样更稳地收束,刀意怎样凝得更深,都须继续磨。
有时练过一轮,石桩上已添几道切痕,李川却还没有收刀。
他将方才不够顺畅的一处拆开,再试,直到刀锋递得合意。
修为在增长,刀道上的积累,同样不能落下。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晨间露水多。
清荷收竹帚时,会先将帚头朝外,倚在廊柱旁晾干。
湿着搁在墙角,竹梢容易沤软,扫起落叶,便不如原先有力。
李川练完步法从旁走过,见她将几根散开的竹枝重新捆紧。
演武处的浮尘被吹散,廊角倒常比别处多一层细灰。
她也不抱怨,等他收刀,便拎着帚过去,再扫一遍。
静室里的积累在增长,院里这些小事,也一直有人照管。
院中石桩换过位置,廊下晾晒的衣物,也不知收过多少回。
真元离第四次淬炼越来越近,刀经的进度,却仍未到大成。
有增长,便说明练法没有错。
只是照着眼下的速度,刀道上还要花不少工夫。
……
这一日,月例又送到了院中。
素衣从门外接过药瓶,引着送药弟子到了廊下。
来人见李川走出,连忙躬身,称了一声师兄。
他递药时,特意将瓶口朝上,另一只手也托在下面。
门外还有别院等着送,他却没有一边往外看,一边催人落笔。
凭单展开,李川的名字写得清楚,数目也早已落在那一行。
态度可以更恭敬些,纸上那个一字,却不会因此变成二。
说话的态度,比寻常弟子见面还要客气些。
素衣将药瓶交过去,李川揭开瓶塞,往里看了一眼。
一枚。
还是一枚养元丹。
小小药瓶中,空着的地方,倒比装药的地方多得多。
送药弟子看见他停住,眼神也跟着紧了些。
这位师兄胜过四淬真传,又三淬过塔,他自然知道。
可堂里分下来多少,他便只能送多少。
若到门口自行添上一枚,回去核账,又该从谁的名下扣?
他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不敢随意接话。
李川盖好瓶塞,淡淡道:
“送到了,你回去吧。”
弟子连忙应下,拱手退出院门,脚步才稍稍快了起来。
李川没有去为难他。
分药的权不在此人手里,追着问,也不会多出第二枚。
他将药瓶放到案边,目光却未立即移开。
盖塞时,瓶里的丹药轻轻一滚,撞在瓷壁上,声音很清。
这么一点动静,便已经是这月全部的份额。
若当初没有亲自去问发药堂,恐怕连改了月例,都不会有人来解释。
岳观澜。
果然不是暂时少发一次。
过了一个月,别人的两枚照领,自己仍被扣住一半。
往后若不改变这份安排,便每个月都少一枚。
修炼越久,被扣去的东西,也就越多。
李川轻轻转过瓶身,神色并无明显变化。
从他身上拿的东西,到时候都会拿回来。
……
许静秋过来时,李川正将刀经放回案上。
她看了眼旁边的药瓶,问道:
“这个月的药,送来了?”
李川请她坐下,将药瓶递了过去。
“还是一枚。”
许静秋揭开看过,眉间微微一凝,随后将瓶子放回。
她沉默片刻,从自己的药瓶里取出一枚,放到李川面前。
“这枚师姐补给你,先把修炼顾好。”
李川目光一顿,看向她。
那只药瓶里,原本也只有两枚。
如今给了自己一枚,她自己便只剩下一枚。
师姐的月例,并没有因为坐在第五席,便可以随手再添。
她拿药出来时,动作没有迟疑,收起余下那一枚,却也十分仔细。
李川看得出来,她不是多领了药,顺便匀些给自己。
是本来准备留着修炼的东西,到了这里,才分出一半。
这与口头上说一句让自己好好练,分量自然不同。
许静秋见他的目光,也没有将东西说得无足轻重。
她合上瓶塞,开口道:
“这药我也用得上。”
“不过少一枚,还不至于断了修炼,你先拿着。”
六淬所需的积累,自然比三淬更深。
一枚养元丹用下去,同样能够省些温养、回蓄的工夫。
但李川刚在真元境站稳,练的东西又多,眼下更需要尽快积累。
她来之前便想过,拿出这一枚,自己的修炼也还能照常接着走。
少掉的一些方便,自己承受得住。
她不会因为补了一枚,便从此把自己的修行停下。
有些调息温养,原本能借药省下工夫,如今多下些苦功便是。
这点取舍,她自己愿意做,也无需拿出来让师弟为难。
李川听明白,认真道:
“多谢师姐。”
他取来药瓶,将丹药收好,没有来回推让。
东西是谁拿出来的,往后该记谁的情分,他分得清楚。
许静秋看着他将药收好,神色才缓了些。
素衣奉上茶,轻轻放稳盏托,便退到了廊下。
许静秋呷了口茶,才又谈起分药的事情。
“我问过了,这个月仍按原来的安排。”
她没有说哪位管事推了几回,也没向李川细数自己开口的经过。
话既没有说通,讲那些,也改变不了送来的数量。
她向来不愿只将一份难处说给旁人听,手里却不拿东西。
说讨回来,就应有讨回来的本事,眼下办不到,便先补这一枚。
等自己再往前走,开口时,对方才不能只拿旧安排来答。
主药在乾云手里,成丹先过他们的发药堂,分配也由他们来定。
几道关节接在一起,少一枚,便真的只送一枚。
自己有意见,对方却未必肯据此改动。
何况沈照微还稳稳坐在第一席。
茶会上,几位前席等她定夺的情形,李川已亲眼见过。
乾云一脉眼下的分量,不只在岳观澜一个人身上。
哪怕自己第五,胜得过第六,也还改变不了整条供药的安排。
许静秋放下茶,语气认真起来:
“你安心练你的。”
“等师姐再往前走一步,少你的东西,总要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