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得深了,反倒容易先把自己练伤。
李川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韩伏虎说到这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些年,也想过找个人传下去。”
“只是一直没碰见合意的。”
他将帽檐放回原处,语气又随意了些。
独来独往惯了,真有一群弟子围在身旁,未必自在。
可自己练了一辈子的东西,就此断了,也谈不上痛快。
这两句话,韩伏虎没有再往深处说。
李川却听明白了。
先前须弥拳与太玄金身,都承过这位前辈的情。
如今自己还想求法,又恰好合他的传承。
若真能入门,往后修行便有了可以请益的人。
当然,拜师不是只讨几册书,讨到以后便各走各路。
韩伏虎肯传,他便该按弟子的礼数相待。
至于名分轻重,可以说清楚。
李川略一思量,起身拱手:
“晚辈知道前辈不喜牵绊。”
“想在前辈门下,做个记名弟子。”
“只求能得传授神通法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说完,他便站在原处,等着回答。
所求摆得坦然,没有拿什么漂亮话绕过去。
韩伏虎看了他片刻。
记名弟子?
倒是会替自己省事。
不用召集同门,也不必为了一场拜师礼,将清静院子挤满。
李川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也知道他不爱那些排场。
这份知进退,颇合他的心意。
至于品行,早就看过了。
韩伏虎想到赵恒,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时候,李川还远没有如今的身份。
一个已经咽气的老人,再不能替他做什么。
可他答应了下葬,便亲手将事情办完。
连同带来的那块玉牌,也始终收得妥当。
赵恒没有看错人。
自己这些法门,交到他手上,也不至于教出个薄情的东西。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急着登门求法的年轻人。
见面时,一个比一个恭敬,所说的话也都好听。
可真等遇见事情,肯不肯认从前的承诺,就得另看了。
李川当年办下葬时,还不知道赵恒背后有他。
那份心意,便更难得。
再看眼前已成的大成金身,天赋更无需多说。
韩伏虎忽然笑了笑:
“好,便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李川心中一松,随即向屋内看去。
炉上温着水,石案旁放着茶叶与几只粗瓷杯。
他走过去取茶,先以热水温杯,再将茶汤倒入。
粗瓷杯沿缺了一个小口,他转过杯子,将缺口朝向自己。
茶汤倒得七分,双手奉到韩伏虎面前。
茶水在壶口略停,李川将滴下来的余汤擦净。
这些事情,他从前也做过,如今仍记得该怎么做。
院里无人替他备拜师茶,便自己取杯、温水。
韩伏虎看着,没有叫人过来帮忙。
“师傅,请用茶。”
韩伏虎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茶叶寻常,泡得却还合口。
檐下没有别的见证者,院外也没有等候道贺的人。
一杯茶敬过,这个名分便落了定。
李川将茶壶放回炉边,心中也多了几分踏实。
从前来这里,是受过传授的晚辈。
如今再坐下,便是门下弟子。
韩伏虎肯认下,他也将这一声师傅,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坐吧。”
韩伏虎将茶杯放下,往旁边让了让:
“既入了门,总要有份见面礼。”
“眼下想学什么?”
李川坐回石凳,先提了刀道神通。
他将荒尘刀解下,横放在膝头。
须弥拳与金身已经有了后续,刀法却仍停留在秘术层次。
扶摇第四境能够接连借风,刀锋斩到后段,速度极快。
此前几场争斗,也确实替他破开了对手的招架。
可随着真元越来越强,原有法门能够发挥的余地,终究有限。
若有合用的刀道神通,这份底蕴才能用得更足。
韩伏虎听完,回答得很干脆:
“刀道上,我没有适合你的。”
李川微微一怔,倒也没有失望多久。
能传太玄金身,不代表这位师傅便精通所有法门。
他随即问起步法。
韩伏虎这才点头:
“这个有。”
李川眼中添了几分亮意。
周行烈在山林里隔着距离尾随时,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正面杀对方容易。
可若提前惊动,让人拉开距离逃走,追杀便麻烦得多。
最终还是借猛兽设局,才将人引到拳下。
如今要去闯塔,里面的对手可不会按他的心意站定。
更不一定肯往近身处送。
韩伏虎听过他的考虑,起身进屋,取来一册旧书。
封皮边角已有磨痕,五个字却清晰可辨。
《太虚游天步》。
他没有立即递书,先将茶杯挪到石案内侧。
“身在此处,势已在彼处。”
“练到深处,虚空也能借路。”
话音落下,石案旁的衣影还在,人已经越过院中矮墙!
李川目光随之转去。
墙外是一道窄窄的石沟,落脚处尚在沟的另一边。
韩伏虎双足却没有落下。
脚底淡淡气纹一荡,他的身形竟在半空折向另一侧!
仿佛那里,当真有一阶看不见的石梯。
那一步折向,恰好避开了他起先盯住的落脚处。
若李川方才手中握着刀,按第一眼所见出手,此刻便会落空。
更麻烦的,是落空以后,来不及重新将刀势转回。
人在地上换向,总有一处发力可寻。
半空中忽然多出这一步,追来的攻势便得跟着再变。
李川循着那道衣影再转头时,韩伏虎已回到石案旁。
只剩一阵细风,将杯上热气带起一道弯。
李川的手指,仍搭在膝头的刀鞘上。
从起步到回来,师傅竟连石沟对岸都没有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