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自己从长廊走来时,沿路上席都要向他见礼。
那时他只当这些礼数理所当然。
如今席位换了人,他也在须见礼的人中。
周行烈缓缓拱手,压住心口翻涌的滋味。
“李......李师兄。”
李川停步,照着规矩还了一礼。
“周师弟,先去疗伤。”
周行烈扯了扯嘴角,不知做出什么表情。
失去这个身份后,才发现原来真传二字,如此沉重。
他在旁人搀扶下离开,人群照样让出道路。
只是这一次,让路的人先向李川见礼。
……
……
薛湛青听见脚步声时,正替一册旧功法补页。
纸已发黄,他怕翻急了,将边角又撕开一块。
来报信的弟子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宗门长老做事时,哪怕只隔一道门,也不能随意打断。
薛湛青听见人等着,才放下手里的笔。
“进来。”
弟子低头行礼,禀明真传争席已有结果。
“李川胜了。”
薛湛青手指还按在书页上。
他没有马上接话。
上回听到李川夺得内门首席,他也是坐在这间屋里。
那时他问了两门秘术,问了元池日期。
最后觉得有些可惜,仍能继续修补眼前这册功法。
真元门槛尚在,他当年的取舍就谈不上错。
如今弟子站在面前,说李川已成第十二真传。
那道曾替他挡住后悔的门槛,竟被李川迈过去了。
“周行烈输了?”
“闻鹤长老亲自主持,已经宣布易位。”
薛湛青抬头,问得很细。
“李川是什么时候破的真元?”
弟子只知道他从元池出来时已破境。
池内有阵法遮蔽,具体哪一天,外面无人知晓。
“周行烈根基不是补全了么?”
“补全了。”
“两门第四境秘术呢?”
“都用了。”
薛湛青沉默片刻,又问李川用了几招。
弟子答道,一拳逼退,两门秘术齐出后,一刀定胜负。
报信者说这些时,自己仍有些难以平静。
他是内门弟子,平日见了周行烈,连走路都要慢下来。
今日那位真传从场上跌出,李川却持刀站得很稳。
他本想多说几句场边的动静。
见薛湛青只问境界与招数,才把话咽了回去。
长老要知道的是胜负凭什么发生,并非人群叫得多响。
薛湛青重新看向桌上的旧功法。
他本来还想问,周行烈是否另有伤处。
眼前这个弟子连人已被扶去疗伤都打听清楚了。
再追问下去,倒像自己不肯信闻鹤宣布的结果。
“你说,他完成二次淬炼?”
“周行烈接刀时亲自认出来的。”
弟子不敢替场中人添一句话。
他只将自己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报上来。
薛湛青缓缓松开按住书页的手。
那一页被他压出了几道折痕。
他年轻时曾收过弟子,后来各有去处。
年纪渐长,留下衣钵这件事便越发急了。
不是功法不能交到旁人手里。
他想找个心性稳妥的人,往后也肯照看这一脉。
李川当初站在他面前时,正合他的心意。
他曾亲口称赞过此子的心性。
只是陆清衍说,李川止步外罡的可能极大。
金刚宗的关门弟子,若连真元都难成,终究差了些。
薛湛青相信她的眼光,便把收徒的话收回去了。
那时也有人劝他,心性考核极佳的弟子不常见。
薛湛青并非没听见。
他年岁已经不小,收下关门弟子后,能亲自教的日子有限。
若此人最后止步外罡,一脉的担子仍会留给旁人。
思来想去,他宁可再等一个稳妥的人选。
这份顾虑当时说得通,他也照着做了。
如今才知道,所谓稳妥,是把一个真传弟子推出了门。
后来李川成了内门首席,他还能说自己看的是真元。
如今人已完成二次淬炼,真传席位也拿在手中。
这理由再也拿不出来。
若那日他肯多看李川一眼,肯自己作一次决定。
今日得了第十二真传席位的人,原本会叫他师父。
别院、洞天与真传礼数,哪一样都跟着李川走了。
他本可以亲眼看着那名弟子一步步往上攀。
功法里有些只靠纸页讲不清的地方,也能当面慢慢传。
等自己闭关或病倒,还有人知道旧友该托谁照看。
关门弟子连着这些琐碎事,才叫关门弟子。
旁人看见的是一个真传名额,他想到的却是往后这一脉。
往后有人向李川道贺,或许还会提他这个做师父的。
可他自己先把人放过去了。
宗门里不缺肯说好话的人。
真到了要替一名年轻人担风险的时候,才看得出谁肯伸手。
薛湛青当初犹豫了。
这会儿再说欣赏,已经迟了。
他挥手让报信弟子退下,屋里重新安静。
桌上那页纸还没补好。
薛湛青拿起笔,笔尖悬了许久,也没落下去。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还能很快继续手头的事。
这一次,却连写在哪一行都忘了。
一名真传关门弟子,没法从错过的人里再挑回来。
他将笔轻轻搁在砚边,望着窗外,久久没动。
……
……
消息沿着内门传开,也送到了玉剑阁。
陆清衍正在看萧念雪近日的修炼记录。
纸上写着剑招中的几处进退,字迹细而整齐。
她先听见李川破了真元,手里的纸便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来人答,元池期限刚结束,李川便递帖挑战周行烈。
陆清衍略一皱眉。
元池元气再浓,也得武者自身积累够深。
她先前承认李川练秘术的本事,却不看好他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