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烈望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人想说什么。
裴照雪提出切磋时,礼数做得很足。
她称师兄,求的是指点,输了也道谢。
周行烈当面挑不出她半点不是。
可她刚突破真元,连境界都还没在事务殿录完,便先想试试他。
若换成顾承钧,她还会选同一天开这个口么?
周行烈将笔放回笔架。
这念头并非由裴照雪一人引起。
这些年,他坐在第十二席,已经见过不少类似的目光。
内门有人积累够了,开始冲真元。
跨境以后想争真传,头一个会去打听的,多半就是他如今完成了几次淬炼。
听说仍是一次,便有人动了心思。
真传共有十二席。
前面的师兄师姐在淬炼次数上走得更远,旁人隔着境界差距,自然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同样一封挑战真传的战帖,送到前面几席的案上。
递帖的人要先想清楚,自己会不会连对方的真元都接不住。
送到第十二席这里,旁人想的却是:周行烈也只淬炼了一次。
把人挑来挑去时,这句话说起来最省力。
可真元境若只数淬炼次数,宗门也不必设擂争席,直接照名册排便是了。
轮到周行烈,情形就不同。
他排在最末,又因旧年受伤,至今只完成一次淬炼。
这样的名次和境界,摆在刚跨过真元关口的人眼前,难免显得近些。
近些,便总有人想伸手。
早年根基受损时,他有时连真元运转都要顾着伤处。
那段日子并不好熬。
宗门虽未收回他的席位,旁人的打量却从未少过。
如今根基已经修补完整。
周行烈运转一周真元,气息平稳,没有一处滞涩。
以前每到这时候,他都要留一分心神,防着旧伤牵动经脉。
如今那份顾虑没了,连坐在书案前处理日常事务,也能觉出真元比往年听使唤。
若说这些年有什么所得,便是他不敢把每一分力都当成白来的。
洞天的名额、真传的俸给,都帮他撑过了修补根基最难的几年。
席位一旦易手,那些按月送到手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换主人。
在旁人眼里,争的是第十二个名头。
在周行烈这里,争的还是往后修炼能不能继续走得顺。
侍女在院里照料起居,执事按月把修炼日程送来,这些年他已经习惯。
习惯归习惯,他从未以为这些是天经地义该给自己的。
最初受伤以后,若少了真传的资源供给,光靠接宗外差事去凑。
根基能否修补到今日这般,还得两说。
这些年为了养伤花出去的时间和资源,终究没有白费。
两门第四境秘术,也并未因他困在第一次淬炼而荒废。
前些日子与裴照雪交手。
他接住她的攻势,又从她换招的空当进了半步。
等她被迫收剑认输,他甚至没有使出第二门秘术。
她的实力不弱。
新晋真元中,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秘术接起来,已算难得。
可她依旧输了。
一次淬炼的名目相同。
真元在手里能用出多少东西,只有交过手才知道。
周行烈为此有底气。
只是想到她出关便来试他,心头那点不快仍未散去。
他见过太多人只看名次和淬炼次数。
他们看见第十二席好像就在眼前。
却不问这个位置,他坐了多少年,又挡回去多少次挑战。
有的人上门时客客气气,递了战帖,连称呼都挑不出错。
赢不了,便告辞回去继续练。
周行烈不会因人家按规矩来争便去记恨谁。
可被当作一块容易踢开的门槛,这滋味也谈不上好受。
今日裴照雪的态度越周全,他便越清楚,下一回见面,兴许就该按争席的规矩办了。
裴照雪今日是切磋,不是争席。
待她将真元练得更熟,把今日露出的半寸破绽补上,便未必还只求几招指点。
周行烈看得出来。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真传席位本就该由有本事的人坐。
谁想要,便按规矩来争。
只是下次若有人正式登门,他不会还像今日那样点到为止,替人找出运功里的毛病。
胜负要分得清楚。
让人输了之后,也明白自己还差在哪里。
廊外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周行烈拿起洞天修炼的日期看了片刻,想到了另一个人。
李川。
内门争席那一日,李川用两门第四境秘术击败裴照雪。
这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
那时李川还是外罡圆满。
如今进了元池,能不能出来时跨过真元关口,尚无定数。
陆清衍对他的判断,宗门高层已有所耳闻。
周行烈也听顾承钧提过。
并不认为三十日元池修炼便能把每个人都送过那道坎。
不过他没有把心思一直压在李川能否突破上。
退一步说,就算成了呢?
突破真元,便是第一次淬炼。
两门第四境秘术确实出色,周行烈自己也有两门。
他这身真元用了多年,在宗外与人交过手。
为修补根基,也付出过远超旁人想象的工夫。
裴照雪同样在外罡积累多年。
方才到了真元,仍在几招内被他压下。
李川在外罡时更强一些,周行烈承认。
可外罡时赢过谁,与真元境里能把力量用到什么地步,毕竟是两回事。
若李川跨境以后,也像裴照雪一样想来试试,第十二席便就在这里。
正式挑战时,他会让这位新任内门首席明白。
能站到真传面前,和能坐稳真传的位置,中间还隔着一场真真正正的胜负。
周行烈收回目光,将册子合上。
他不知道,元池中的李川已经跨过了他认为很难跨过的那一步。
……
元池内。
澄元灵髓在李川体内一点点化开。
元池供给的元气接续不断,完全没有枯竭的样子。
这堪称是一处绝佳的宝地。
本来李川无法吸收这么多。
但有着萧念雪送的灵髓,却让不可能成了可能。
新生真元随着功法运转,反复凝练。
第一遍时尚有几分浮动,后来渐渐沉稳下来。
李川的肉身与经脉,已在此前突破中承住真元。
如今继续淬炼,并没有逼得他停下调息。
灵髓的力量慢慢耗尽。
池中元气仍在补进来。
又一次周天走完,丹田中的真元比初成时凝实了许多,运转间也愈发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