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山看着擂台上的郑植,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年轻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有天赋。
台上,郑植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台下的每个人都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脚底发力,膝盖微曲,腰部扭转,肩膀送出去,大臂带动小臂,最后传递到拳锋。
整个动作幅度很大,每一个发力环节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
拳锋划过空气的时候,没有风声。
不是因为没有力量,而是因为力量被压缩到了极致,完全收敛在了拳锋内部,没有一丝外泄。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秦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一拳和前三次完全不同。
暴风是旋转的撕裂感,流云是变化不定的滑润感,沉河是厚重的压迫感,但这一拳,给他的感觉是——整座擂台都沉了一下。
不是错觉。
郑植的脚踩在擂台台面上,实木的地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那是木板承受不住压力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擂台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岳没有用食指。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迎向郑植的拳头。
他的手掌上没有罡气的光芒,没有意志的外放,就是一只普通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拳锋撞上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很闷的声音。
不是“嗒”的一声轻响,也不是“嘭”的一声巨响,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像是两块很厚的木头撞在了一起,声音被木头本身吸收了,散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沉闷的震颤。
秦岳的手掌往后缩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一点点,而是明显的一截。
他的手掌从伸直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弯曲,小臂也往后收了大约两寸。
然后,他的脚动了。
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秦岳的脚动了。
台下的马勇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大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
“他退了。”马勇说,声音有些发干。
沈兰没有说话,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孙磊靠在墙边,原本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身体也不自觉地站直了。
潘云山坐在角落的旧木椅上,目光没有离开秦岳的脚。他看到秦岳退了那半步的时候,捻草茎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秦岳收回手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一道红痕,比沉河留下的那道更深,颜色也更红。红痕的边缘有些发白,那是拳劲集中到极致留下的印记。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郑植。
“霸山。”秦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品味的感觉,“这一拳,是谁教的?”
“潘老。”郑植说。
秦岳转过头,看向台下的潘云山。潘云山依然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看到秦岳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秦岳转回头,看着郑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一拳的劲,很沉。你的发力已经很接近通脉境中期的水准了,但你的经脉还没完全适应这股力量,所以出拳的时候,劲力在肘窝那里有一个微小的迟滞。”
郑植愣了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肘窝处,确实有一丝隐隐的酸胀感。刚才出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地方有一瞬间的阻滞,但那股感觉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
秦岳看到了。
“这个迟滞,是因为你的经脉壁还不够稳固。”秦岳说,“突破到通脉境之后,你的经脉拓宽了不少,但经脉壁的生长速度跟不上罡气的增长速度。就像是一条新挖的河道,河水太大了,河岸还没长牢固,容易被冲垮。”
郑植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秦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手指按在他身体的某个点上,一按一个准,没有任何偏差。
“那要怎么练?”郑植问。
“练沉淀。”秦岳说,“不是练招式,不是练劲力,是让你的身体去适应新的力量。这个过程急不来,也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去磨。”
郑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收回拳头,站在擂台中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四象都打完了。
暴风、流云、沉河、霸山。
每一拳都是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磨出来的,每一拳都代表着他武道之路上的一个阶段。
暴风是从孙磊身上学到的,那种旋转的劲道,把铁碎拳意拧成了一股撕裂的力量。
流云是从沈兰身上学到的,他把刚猛和柔劲融合在一起,让铁碎的拳意多了一层变化。
沉河是马勇教他的,把力量从脚底一路传递到拳锋,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霸山是潘云山教他的,那一拳的精髓不在打碎什么,而是像山一样立在那里,不摇不动。
四拳打完,郑植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通透了。
不是突破,是一种很轻微的变化,像是几条原本分开的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罡气的流动。
暴风的旋转劲道,流云的柔韧劲道,沉河的厚重劲道,霸山的压迫劲道,四条不同的路线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特性,但又不再互相排斥。
它们像是四条并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流淌,互不干扰,但又互相呼应。
郑植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锋上,浮现出一层很淡的光芒。
那不是金色,不是暗金色,而是一种像是琉璃一样的透明色泽,清澈而纯粹。
光芒里,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
那些纹路不再是铁碎拳意的印记,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包含了暴风的旋转、流云的变化、沉河的厚重、霸山的压迫。
四种特性,都融进了那层透明的光芒里。
郑植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一拳,和他之前打出的任何一拳都不同。
它不需要名字,因为它本来就是四象本身。
秦岳看到那层光芒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两只手都抽了出来。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微微张开,掌心朝下。
那是他上擂台以来,第一次摆出防御的姿态。
台下的马勇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兰的目光紧紧盯着郑植的拳头,盯着那层透明的光芒,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孙磊站在墙边,身体已经完全站直了,双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潘云山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郑植的拳头上,一动不动。
郑植抬起头,看着秦岳。
“还有一拳。”郑植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秦岳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吧。”
郑植没有立刻出拳。
他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去想暴风的旋转,不再去想流云的变化,不再去想沉河的厚重,不再去想霸山的压迫。
他只是让自己的意识沉入精神星海,去感受那四条河流的交汇点。
暴风、流云、沉河、霸山。
四条丝带缠绕在一起,在精神星海的中央缓缓旋转。
它们的根部,是那一团代表着铁碎根基的光团。
光团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温暖而稳定。
郑植的意识触碰了一下那个光团。
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四条丝带同时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亮,但不刺眼。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柔和而清澈。
郑植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山间的湖水,不起波澜。
然后,他出拳了。
这一拳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调整呼吸,没有刻意控制发力,就像是他练了千百万遍的铁碎拳一样,自然而然地打了出去。
拳锋划过空气的时候,空气发出了一阵很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尖锐,不刺耳,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秦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用手掌去接,而是双臂交叉,架在胸前。
拳锋撞上秦岳手臂的一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了地面上。
擂台的台面猛地一震,实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裂缝从郑植的脚下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
秦岳的双臂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半步。
是一整步。
他的右脚重重地踩在擂台上,在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但很深,像是被重物砸出来的。
秦岳放下双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衣袖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陷,那是被拳劲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