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植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来这里才两天,每天就是练拳、休息、再练拳,从没有注意过吃饭的事。
马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他标志性的大嗓门:“武馆有食堂,自己人开的,不算大,但干净。”
他从训练区走过来,光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汗,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食堂?”郑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你不知道?”马勇走到近前,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武馆后院有个小厨房,老潘掌勺。他以前干过厨子,后来才学的拳。”
郑植看了潘云山一眼。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教拳的中年男人,竟然还有当厨子的经历。
这让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潘云山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扎实,像一块老木头,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你不知道它经历过多少年的风雨。
沈兰放下毛巾,走过来在马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老潘的菜做得比他的拳好。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你这嘴,”马勇摇头,“别到时候老潘听见,又跟你急。”
“他急什么?”沈兰一脸无辜,“我这是夸他。”
郑植听着他们拌嘴,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淡,像是一阵微风从脸上拂过,你知道它来过,但你抓不住它。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日常。
是那种不用提防谁来要你命的日常。
武星那段时间,每一顿饭都像是在犯罪现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在这里,只是一个人说“老潘去做饭了”,然后大家等着吃饭,拌嘴聊天。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郑植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潘云山从后院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水珠,裤腿上溅了几点油星。
他看着大厅里几个坐着闲聊的人,说:“过来端菜。”
语气和他在擂台上时一模一样,简短,直接。
马勇第一个站起来:“走走走,吃饭吃饭。”
孙磊也端着茶站起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沈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郑植:“走吧,让你见识见识老潘的手艺。”
郑植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后院走。
武馆后面有一条窄廊,侧门推开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老式的红砖,踩上去有些坑洼不平,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干虬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颗干瘪的石榴还挂在枝头。
院子左手边就是厨房,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菜香。
郑植跟着沈兰走进去。
厨房不大,灶台是老式的,案板上摆着几个已经切好的菜,青椒切得整整齐齐,蒜瓣拍碎了摆在碗里,旁边还有一盆已经腌制好的肉片。
潘云山站在灶前,正在颠锅。
锅里的菜在火焰中翻腾,发出滋啦啦的响声,香味更浓了。
他动作很利落,颠锅、翻勺、调味,一气呵成,和他教拳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坐吧。”潘云山头也没回,“那边有位置。”
郑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厨房旁边还有一间小屋,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
桌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桌角压着一瓶打开的酱油和一瓶醋。
马勇已经坐下了,正在拆筷子,把一双双筷子摆在每个人面前。
沈兰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孙磊端着茶走进来,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吹着茶面,不说话。
郑植在沈兰旁边坐下。
他环顾四周,这间小屋很简陋,墙壁是老式的白灰墙,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框上的绿漆已经褪了大半,玻璃却擦得很干净。
窗外能看见那棵石榴树,还有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旧日子的气息,不是破旧,是那种被人用心维护过的旧。
马勇倒了一杯水推到郑植面前:“先喝口水,菜马上就好。”
郑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嘴。
这时潘云山端着第一盘菜走进来,放在桌子中央:“鱼香肉丝。”
菜量很足,满满一盘,肉丝切得匀称,配着青椒丝、木耳丝和胡萝卜丝,酱汁收得正好,油亮亮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马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是这个味。”
沈兰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老潘手艺没退步。”
潘云山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一盘菜,番茄炒蛋,火候正好,蛋嫩块大,番茄炒出汁了,裹在金黄的蛋块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接着是一盘凉拌黄瓜,蒜泥放得足,醋味恰到好处。
最后是一大碗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撕得碎碎的,蛋花飘在上面,汤面撒着几粒葱花。
四菜一汤,简单家常。
潘云山解了围裙,在最后一个空位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吃吧。”
没人客气。
马勇第一个动筷,夹了一大筷子鱼香肉丝盖在饭上,低头扒饭。
沈兰吃得斯文些,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慢吃。
孙磊不紧不慢,夹了两筷子菜,配着饭,一口一口地嚼。
郑植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蛋很嫩,番茄的酸味正好,甜咸适中,和他的菜配在一起,下饭得很。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肉丝很嫩,切得也好,酱汁的味道均匀地裹在上面,酸甜微辣,层次分明。
他忽然想起在武星食堂吃饭的时候。
那些菜虽然丰盛,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品尝过它们的味道。
每一顿饭他都在思考,思考下一步怎么走,思考接下来的对手是谁,思考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吃着家常菜,听着旁边的人随口聊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心心地吃过一顿饭了。
“郑植,”马勇一边嚼着菜一边问,“你以前在哪吃饭?”
郑植愣了一下,说:“以前在武星。”
“武星?”马勇皱了皱眉,“那地方不是搞特招班的吗?我去听过介绍,画得饼挺大。”
画得饼挺大。郑植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他说,“是挺大。”
他没多解释。
马勇也没多问。
沈兰看了郑植一眼,移开目光,夹了一块黄瓜:“武星的事,我听老秦提过一嘴。说是不怎么干净,后来被端了。”
郑植点了点头。
“那你……”沈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后来没再回去?”
“嗯。”郑植说,“就是配合调查了一次,后来案子差不多结了,就没什么事了。”
“结案了?”马勇放下筷子,“这么快?”
“不算快,而且现在也没确定结了。”郑植摇头,“涉案的人多,光审讯就审了将近半个月。后续还要查资金流向,查器官交易网络,查各方保护伞,现在应该还在深挖。”
他没有再多说。
桌上的气氛沉默了一瞬。
孙磊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慢慢说:“这种案子,只有能结就是好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才有的豁达。
郑植点点头。
马勇又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老潘,你这手艺真是越做越好,以后要是拳馆开不下去了,咱们去开个小饭馆,你来掌勺。”
潘云山看了他一眼:“拳馆开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饿死。”
马勇哈哈笑了。
沈兰也笑了,说:“拳馆开不下去?那是你马勇跑不动了才可能。”
“我跑得动,”马勇拍了一把大腿,“我还能再打十年。”
“你打十年?”沈兰摇头,“你这打法,五年内关节就得废。”
“废不了,”马勇毫不在意,“我皮厚。”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话题从菜到拳,从拳到人,漫无边际。
郑植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他发现自己笑了。
很自然的那种笑,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就是因为坐在这个地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舅舅家的时候,每年过年,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舅舅喝两口酒就会开始讲小时候的事情,舅妈在旁边嫌他话多,表弟低头玩手机,偶尔被点名才抬头应付两声。
那时候他觉得吵,觉得烦,想着什么时候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吵,其实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