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挂了电话,郑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能感觉到温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还在,但已经被他习惯性地压到了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
箱子里堆着些杂物,小时候的课本、几件穿不下的旧衣服、还有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老年机。
那是舅舅多年前用过的,后来换了智能机,这部旧手机就一直扔在箱底。
郑植拿起老年机,按了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电量不足。
他找出充电器插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充电图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部手机只能打电话,连短信都发不了几条。
屏幕小得可怜,按键硬邦邦的,和现在那些智能机比起来,简直像个古董。
可就是这样一部古董,现在是他唯一能用的东西。
督察员给的临时手机要还,他自己的手机早在进武星时就被收走了。
这部老年机虽然破,但至少能接电话,能让他和冯军联系。
这就够了。
充电的间隙,郑植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连番苦战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伸手拧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他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时,老年机已经充了百分之二十的电。
他拔掉充电线,把手机揣进兜里。
又找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都是些洗得发白的T恤和运动裤,没什么像样的行头。
收拾妥当,他推开房门。
客厅里,早晨那些狼藉已经被舅舅和舅妈收拾干净,但柜子和茶几上的破损还是提醒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郑植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一切,眼神很平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冯军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城南,老机械厂仓库。
那个地方他知道,小时候跟同学去探险过。
废弃的厂房,生锈的机器,还有大片大片的荒草地。
那时候觉得那里又破又吓人,没想到现在要去那里打拳。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郑植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大门。
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舅舅房间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能听见里面翻身的声音。
郑植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他摸索着走下楼梯,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邻居。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一点点动静都能传得很远。
走到一楼时,他才稍稍加快脚步。
推开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
郑植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街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吆喝着,看见他出来,愣了愣,然后冲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郑植没回应,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单薄,但挺得笔直。
背包的带子勒在肩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家电的、还有治不孕不育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纸片层层叠叠,像这个老城区怎么也撕不掉的疮疤。
郑植走得很快。
他需要赶公交车去城南,路上至少要一个多小时。
冯军说四点开始,提前半小时到场,现在才上午九点,时间还算充裕。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不是对拳赛的恐惧,那种东西他早就习惯了。
武星的擂台比这残酷得多,动不动就是生死相搏,地下拳场再黑,最多也就是要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
他不安的是别的东西。
是舅舅一家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家的反应,是青皮头那帮人会不会提前找上门。
是他和冯军现在的处境,虽然从武星出来了,但后续的调查、笔录、还有可能存在的报复,这些事都不会轻松。
还有他自己。
打完这场拳,拿了钱,还了债,然后呢?
回家,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日子?
郑植不知道。
虽然冯军和他说了未来可能走的路,但是已经捅破了武星,西川武道大学这条路还能不能走,这是个问题。
何青峰已经死了,除了武星之外,其余的武道机构,以及西川武道大学按说都没有见过自己的脸,但自己这个名字是否已经被西川武道大学掌握,还要划上一个问号。
公交车站在巷子口,等车的人不多。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郑植走到站牌下,抬头看着上面的线路图。
他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
进武星之前,他出门都是走路或者骑自行车。
武星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更别说坐公交。
现在重新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站名,感觉像隔了一辈子。
车来了。
郑植跟着人群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
车厢里很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老城区的矮楼、杂乱的电线、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平凡得让人恍惚。
郑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试着运转呼吸法,但经络里传来的刺痛让他不得不放弃。
和何青峰那一战消耗太大,虽然突破让他恢复了一些,但距离完全复原还差得远。
现在的他,大概只有巅峰时期六七成的实力。
打一个地下拳场的比赛,应该够用。
但冯军说那人手底下有点硬功夫……
就算功夫再硬,能比得上通脉境的何青峰么?
这么一个小城之中,应该就数西川武道大学的武者境界最高,但要找出一个通脉境的武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况且大学的人,又怎么会来这种地下打拳。
郑植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老城区,进入了主干道。
两边的建筑渐渐变高,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西装革履的白领,穿着校服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路。
而他的路,现在通往城南的一个废弃仓库。
去那里打一场拳,为了十五万块钱。
郑植忽然想起徐刚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刚学会【铁碎】拳法时,徐刚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他一拳一拳砸在沙袋上,忽然开口说:“练武的人,最难的不是把拳头练硬,是把心练稳。”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老年机。
冰凉的塑料外壳,粗糙的按键,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就像他现在的路,不华丽,不轻松,但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车子在城南机械厂站停下。
郑植下车,站在站台上看了看四周。
这一带比老城区还要破败,厂房大多已经废弃,墙上爬满了藤蔓。
街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也都是些五金店、废品回收站之类的,门面又小又脏。
他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越往前走,人越少。
到后来,整条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座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