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植回头看向冯军,冯军点点头:“我跟你进去。金玉,你照顾史强,在外面等着。老周、赵明,你们也来,把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
金玉扶着史强,找了个墙角的台阶坐下。
史强的脸色很苍白,闭着眼睛,呼吸微弱。金玉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小心地涂在他伤口上。
郑植、冯军、老周、赵明,四个人跟着督察员走进督察局。
大厅很简陋,几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
几个刚被叫醒的督察员从里间走出来,睡眼惺忪,但看到郑植一行人,尤其是看到他们手里的布包和身上的血迹,立刻清醒了。
年纪大的督察员指了指靠墙的长椅:“坐。我姓周,是这里的副队长。你们先把情况详细说一遍,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怎么逃出来的,武星里还有哪些人涉案,所有细节,一点都不要漏。”
郑植坐了下来,冯军坐在他旁边,老周和赵明坐在另一侧。
周副队长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年轻的女督察员拿来记录本和笔,坐在旁边准备做笔录。
另外几个督察员站在周围,表情严肃。
郑植开始说,从进入武星的第一天说起。
徐刚的教导,特招名额的诱惑,地下训练室的选拔,邓洪的欺辱,齐冬的死,史强的警告,冯军的地图,宋阎的拦截,地下二层的囚禁场,林健的游戏,影子的刺杀,何青峰的覆灭……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说到齐冬被邓洪打死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说到地下二层那些囚徒跪在他面前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说到一拳轰杀何青峰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冯军偶尔补充几句,关于武星高层的结构,关于宋阎、林健、影子这三人的身份和手段。
老周和赵明则说了地下二层的情况,每天的工作,挨打,看着同伴被拖走,尸体被扔进焚化炉。
女督察员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的督察员们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像是无法承受这些描述。
周副队长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肃杀。
当郑植说到带着三百多人从正门走出来时,他停了下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走动。
“说完了?”周副队长问。
“说完了。”郑植说。
周副队长看向老周怀里的布包:“证据。”
老周连忙把布包递过去。
周副队长接过,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染血的囚服摊开,上面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账本残页被翻出来,上面记录着日期、编号、器官类型、交易金额。
药剂瓶排列整齐,瓶身上贴着标签,“促活素”、“镇静剂-Ⅲ型”、“器官保鲜液”。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女督察员放下笔,用手捂住嘴,眼眶红了。
一个年轻的男督察员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周副队长拿起一片账本残页,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七月十五日,编号047,肾脏一对,交易方‘康健医疗’,金额八万。”
“八月三日,编号112,心脏一颗,交易方未知,金额十五万。”
“九月二十日,编号089,肝脏一叶,交易方‘仁和诊所’,金额六万。”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五天前。编号是“临时-19”,后面写着:“骨髓抽取,实验用途,无交易金额。”
周副队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畜生。”他低声说,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一群畜生。”
他把账本轻轻放下,看向郑植。
“你们带来的证据,很充分。”他说,“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武星能存在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要彻底扳倒它,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找到那些被贩卖器官的接收方,需要查清资金流向,还需要——幸存者的证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植、冯军、老周、赵明。
“你们敢出庭作证吗?”
郑植没有犹豫:“敢。”
冯军点头:“敢。”
老周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敢……我敢。”
赵明攥紧拳头:“我也敢。”
“好。”周副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那三百多人,“那些人,都愿意作证吗?”
“愿意。”郑植说,“他们在地下关了两年,每天活得连狗都不如。现在有机会把那些畜生送进监狱,他们不会退缩。”
周副队长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三百多人身上。
他们或坐或站,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而脆弱,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经历了最深黑暗之后,对光明的本能渴望。
“这个案子,我们接了。“周副队长转过身,面对着郑植,一字一句地说“我以督察局副队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们会彻查到底。不管背后牵扯到谁,不管阻力有多大,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植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和他一样,对黑暗深恶痛绝,对正义坚信不疑的东西。
“谢谢。“郑植说。这是他离开武星后,说的第一句谢谢。
周副队长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如果不是你们冒死逃出来,把这些事情捅破,武星的黑暗还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年,还要吃掉多少人。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
“喂,局长吗?我是老周。有重大案件需要立刻汇报.....对,现在。案情涉及非法囚禁、器官贩卖,故意杀.......案机构是武星武道培训中心。
“幸存者三百余人,目前全部在我这里......据确凿。请求立刻成立专案组,调动所有可用人手.....是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他看向郑植。
“局长马上过来。专案组今天就会成立,我们会立刻对武星进行查封,抓捕所有涉案人员。至于你们一一”他顿了顿,“需要暂时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我们会安排医生给你们检查身体,处理伤口,提供食物和住处。等案情明朗后,会安排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让老周浑身一震,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他连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赵明也红了眼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冯军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郑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脸上,照亮了那些伤痕,那些疲惫,也照亮了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周副队长又交代了几句,让女督察员带他们去隔壁房间休息,等待局长和专案组的到来。
郑植站起来,跟着女督察员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副队长。
“周队长。“他说,“武星的高层,除了何青峰、宋阎、林健、影子之外,可能还有其他人。
“徐教练.....徐刚,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但他已经死了。你们调查的时候,请......清楚楚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副队长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们会查清的。每一个人的罪与罚,都会查清。”
郑植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大厅。
走廊很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女督察员走在前面,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会议室,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女督察员说,“我去叫医生,再拿些水和食物过来。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老周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赵明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人群,眼神恍惚。
冯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郑植知道他没睡。郑植也走到窗边,和赵明并肩站着。
院子里,督察员们已经开始忙碌。有人拿来毯子分给那些囚徒,有人提着医药箱给伤员处理伤口,有人搬来几箱矿泉水和面包,分发下去。
金玉扶起史强,喂他喝了点水。史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金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李红接过一条毯子,裹在身上,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毯子里,她的肩膀不再颤抖了。
小武在帮督察员分发食物,动作很小心,每递给一个人,都会小声说一句“慢点吃。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郑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冯军。
冯军睁开眼睛,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冯军开了口。
“这一路……”他开口,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屋子里没人接话。
冯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痕的手。
这双手,握过拳,撑过地,也扶过倒下的人。
现在它们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回忆那些触感。
“从地下二层……到现在。”他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三百多人……宋阎、影子、林健……张程……”
他说到张程的名字时,喉咙哽了一下。
眼前又闪过那张枯槁的脸,那双涣散的眼睛,还有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