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偷偷摸摸地逃出去躲起来，而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去，走到街上，走到最近的督察局，把我们知道的一切，看到的、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把地下二层的囚禁场，把那些医疗设备，把账本，把吴锋他们的囚服……把所有能证明武星罪行的东西，都交出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眼中燃起了光，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结束这一切的期盼。
但也有人更加瑟缩，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恐惧。
“督察局……会管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李红。
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武星在这里这么多年，干了这么多事，从来没见人来查过……他们要是和武星是一伙的……”
这也是很多人心中的疑虑。武星的黑暗如此深重，却能存在这么多年而不被揭露，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势力，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区区一个地方督察局，真的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吗？
接了，又能顶住压力查下去吗？
郑植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也反复想过。
“我不知道督察局里有没有他们的人。”他坦诚地说，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激昂，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这是目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纸包不住火。三百多人从武星正门走出去，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只要我们出去了，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武星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到时候，关注这件事的就不只是督察局，还会有媒体，有公众，有更高层的人。他们想捂，也捂不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毫无准备。冯前辈，蔡康给的账本，还有我们从地下带上来的那些东西，都是铁证。
“何青峰死了，树倒猢狲散，下面的人未必还有心思和能力来统一口径、消灭证据。这是我们的机会。”
冯军点了点头，沉声道：“郑植说得对，等不是办法。何青峰一死，武星内部残党必定人心惶惶，正是我们行动的时候。
“拖下去，等某些人反应过来，重新稳住阵脚，或者外面的人察觉到不对进来查看，情况可能更复杂。”
金玉虽然仍有顾虑，但也没再反驳。
她走到史强身边，轻轻推了推他。
史强正在小憩，他猛地睁开独眼，眼中瞬间布满警觉的血丝，看清是金玉后才放松下来，哑声问：“怎么了？”
“准备一下，要动身了。”金玉言简意赅。
史强撑着坐起身，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牙站了起来。
“去哪儿？”
“走正门，出去。”郑植说。
史强独眼一亮，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该这么干了！憋在这鬼地方，老子快喘不过气了。”
决定一旦做出，会议室里残余的那点迟疑和彷徨迅速被一种紧迫感取代。
不需要郑植再多吩咐，还能动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
冯军和金玉去组织那些还能行走的轻伤员和体力尚存的人，清点人数，编成简单的队列，叮嘱他们出去后跟紧，不要慌乱走散。
史强则拖着伤体，和赵明、老周一起，将那些从地下带上来的证据整理好。
几件染血破损的囚服、一些标着诡异符号的账册残页、从林健房间找到的药剂瓶和记录本，还有蔡康冒死带出来的物资进出记录。
他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整理，用从会议室休息区找来的干净桌布包好。
郑植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
天色似乎比刚才又亮了一点点，那抹青灰色向四周晕染开来，稀释着浓墨般的夜色。
武星大楼内部的中庭依旧空荡死寂，对面的建筑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
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还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还留在各自房间里的排名武者、后勤人员，他们一定也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在观望，在权衡。
广播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该来的，差不多都来过了。
赵铁带着八个人加入了他们，蔡康送来了关键证据。
剩下的，大概就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或者打心眼里依然忠于武星那套旧秩序的人了。
郑植不指望所有人都跟他们走。人各有志，有些人宁愿活在熟悉的谎言和压迫里，也不愿面对未知的自由和风险。
他只要带走愿意走的人，保护好他们，把真相带出去，就够了。
“郑哥。”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郑植回头，是小武。
这个在地下二层最早被郑植救下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他手里捧着一个从休息区翻出来的不锈钢水壶，里面装着温水。
“喝点水吧，郑哥。你一直没休息。”小武把水壶递过来。
郑植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确实很久没合眼了，从地下二层暴动开始，到连番恶战，突破，击杀宋戾，广播，应对赵铁等人……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厉害。
凝罡境武者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也架不住这样高强度的连续消耗。
此刻稍微放松，疲惫便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倒下，这支刚刚凝聚起一点勇气和希望的队伍，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我没事。”郑植把水壶递还给小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冯前辈他们，照顾好自己。”
小武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
郑植的目光落向会议室另一角。
赵明和老周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是最早跟着郑植从通道里出来的那批囚徒中的领头者，这一路拼杀出来，他们或许帮不上太多的忙，但那份求生的意志和对郑植的信任，却异常坚定。
老周似乎察觉到了郑植的目光，抬起头，遥遥地望过来。
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对着郑植，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那弯下的脊背，那低垂的头颅，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
郑植心头微震，移开了视线。
他不习惯这样的感谢，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知、有能力的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应该做的事。
他当初决定回头救人，决定占领武星，决定广播真相，都不是为了收获感激。
他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地狱里沉沦，无法对近在咫尺的罪恶转身离开。
“郑植。”赵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郑植转头。
赵铁带着那八个已经加入郑植麾下的排名武者走了过来。
这些汉子的表情各异，有的还残留着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和痛苦，有的则是对于郑植一脸的崇拜和尊敬，但都站在了这里。
赵铁本人更是如此，这个排名第十一、浑身伤疤的壮汉，此刻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去，但那种崩溃般的挣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以及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我们几个，打头阵。”赵铁言简意赅，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正门情况不明，我们先出去探路。万一有埋伏，也能挡一阵。”
他身后的几个排名武者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临时找来的武器。
有的是卸下来的钢管桌腿，有的是从守卫尸体上捡来的短刀匕首。
郑植看着他们。这些人在几个小时前，可能还是武星这套体系的既得利益者，或者至少是沉默的参与者。
但现在，他们选择了站在真相这边，哪怕前路未卜，哪怕要面对昔日同僚可能的刀兵相向。
“不用。”郑植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一起走。既然决定从正门堂堂正正出去，就不用再搞试探埋伏那一套。
“要出去，就一起出去。有危险，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和他身后的人：“你们能站出来，就够了。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赵铁愣了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退后半步，站到了郑植身侧。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在了追随者的行列。
这个曾经的新人王，变成了现在的武星王，还有什么不值得追随的呢？
冯军和金玉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三百多人被分成了几队，伤势较重、行动不便的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由相对健壮的人搀扶着。
轻伤员和体力尚可的走在两侧和后面，冯军、金玉、史强和赵铁带来的几名排名武者，则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关键位置，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状况。
第146章 督察局
郑植走到队伍最前方。他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垂着双手，拳头上那层淡金色的罡气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入体，只在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疲惫和狼狈，衣服上沾着血迹和灰尘，多处破损，脸上也有擦伤和疲色。
但当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即将跟随他踏出这栋魔窟的数百人时，一种无声的力量便弥漫开来。
那不是罡气的威压，而是一种由无数次绝境反击、由背负的责任、由不容动摇的决心所凝聚起来的气场。
“各位。”郑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走正门，走出去。外面可能是街道，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也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保证出去之后就一定安全，不保证督察局一定会立刻相信我们、保护我们。这条路，依然有风险。”
郑植的语气很平实，没有渲染，没有煽动，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是，留在这里，风险更大。武星的黑暗，必须被终结。而终结它的第一步，就是我们走出去，把真相带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动，与人群中许多双眼睛对视。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害怕。我也怕。”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我们做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最后却因为胆怯，让这一切失去意义。
“更怕那些还被困在地下，或者在未来，被何青峰残党扶持东山再起的武星骗进来的人，继续承受我们经历过的痛苦。”
“所以，迈出这一步。跟我一起，走出去。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对得起我们受过的苦，流过的血，为了不让武星的罪恶，继续藏在黑暗里。”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部走廊的大门。
冯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在郑植左手边稍后一步的位置。
金玉沉默地站到了右手边。史强咧着嘴，拖着伤腿，站到了金玉旁边。
赵铁和他带来的八个人，则自觉地在郑植身后，排成了一个松散的楔形。
再后面，是相互搀扶、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与期盼的三百多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有人压抑的抽泣声，能听到伤者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郑植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奢华而罪恶的会议室——巨大的椭圆会议桌，主位上那个孤零零的、写着“何青峰”的金色名牌，落地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
然后，他用力，推开了门。
走廊里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脚步声响起，开始有些杂乱，但很快变得沉重而统一，踏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他们走过三楼空旷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一些训练室门缝下透出光亮，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但没有任何一扇门打开，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或阻拦。一种诡异的、紧绷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