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骤乱。
?
“快,是江不系!定是江不系!”
烟火一出,深夜平静的方寸山,猝然乱作一团。
墨枕辞站在高处山坡,周遭无数人提着兵刃,自她身边大踏步跑过,口中高呼‘取江贼首级!’
只有墨枕辞,一动不动。
这位二十三岁的玉令大人,站在山坡。
唯有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唯有她,是如此茫然无措。
周遭天策府的捕快,也知道这位玉令一到雨天,机括木鸢便算废了一半,也就没有多话,连忙上马,随着人流,朝烟火传信处一并杀去。
咚咚咚!
马蹄踏地,宛若雷鸣,震得墨枕辞耳根生疼,足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震感,好似地龙翻身。
当然没有什么地龙……只是前来杀江不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粘稠漆黑的雨夜,无数人系着腰灯,灯火朦胧,朝烟火处奔腾而去。
若繁星垂野,银河涂山。
墨枕辞本能握住横刀,便想孤身拦下人流,送江不系去往北朝,暂避风头。
至于此举会不会害她身死,会不会牵连其余人,她已无心思考。
可她刚向前踏了几步,便忽的停了下来。
与那男人的多年默契,让她一回过神,便知那男人为何要这般做。
若是江不系今早便下山离去,那坏了缉贼要事者,便是天策府,便是她墨枕辞。
可若江不系今夜自拓跋府军冲杀出去,那便是拓跋阀无能。
主罪在拓跋阀,而不是她墨枕辞。
今早,墨枕辞搅乱局势,坏得南朝追兵无力搜寻江不系……是只想着他,没想过自己。
今夜,江不系搅动风云,孤身直面拓跋府军,引得追兵无数……是只想着她,没想过自己。
墨枕辞紧紧抿着薄唇。
这个十四岁时爱哭的丫头,如今二十三岁,却又想哭了。
蹄哒,蹄哒——
白马踱步,来至墨枕辞身侧。
追兵已然远去,雷鸣闷响依旧响彻在耳边,可此刻,却又仿佛万籁俱寂。
墨枕辞素手摸了摸白马,后翻身上马。
“咴!”
白马一声长嘶,高举前蹄,后猝然向前,撞破雨幕,猛冲而下。
这匹白马,便是当初那匹迈着轻快步伐,载着年幼的墨枕辞,四处撒欢,后送她回家的马儿。
也是江不系抢回来的那匹白马。
今年二十岁。
当初那匹小马驹,如今已是匹老马了。
老态龙钟,早便记不清回家的路了。
可白马一定能够寻到江不系……就像木鸢,就像纸鸢。
墨枕辞当然知道,此刻什么都不做,放任江不系行动,才最对得起他一番心血。
可她偏不愿。
?
砰!
一声闷响传出,声浪携着气劲,几欲将周边雨幕冲散,江面激荡,树木飘零。
一扛着玄甲大盾的重盾兵不受控制,向后爆退,大盾之上,有一肉眼可见的拳印,惊得周遭士卒满目惊悚。
江不系运起轻功,形若鬼魅,自缝隙穿行而过,抬手甫一握住青冥剑柄,周遭无数长枪便朝他扎来。
“受死!”
江不系侧身微扭,足尖在大枪枪尖轻踩而过,三尺青锋一收一探。
罗越的尸首尚未落地,剑锋拔出刚自喉间拉出一抹血线后,便又有一士卒被洞穿咽喉,面目惊骇瘫倒下去。
江不系一个起落踏在营帐之上,避免包围的窘境,还未再行出招,无数箭雨便已朝他激射而来。
他武艺再高,也没有拿体魄硬抗刀兵的习惯,毕竟真气绝非无穷无尽,用一点少一点,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提剑扫开箭矢,脚步重踏,足下营帐‘轰’得炸裂开来。
整个人近乎在雨平移,钉碎雨幕,撞至一玄甲重兵身后,提剑横扫,首级冲天而起,藏身玄甲大盾之后。
箭矢‘铛铛铛’,钉在盾上,士卒赤红着眼,大踏步包围而来,却看江不系猝然一拳,砸在盾后。
铛!
撞钟爆响猝然激荡,大盾宛若巨石,向前横飞,将密麻人群砸散少许,却又很快填补而上。
竟毫无所惧,不愧是精锐。
江不系趁此机会,大步奔行,披风向后绷直近乎拉出一抹白雾水线,一路而过,寒光轻扫,士卒喉间皆浮血线。
直至他寻一军马,翻身而上。
“驾!”
军马长嘶,大步奔行,横冲直撞,沿途撞碎无数营帐灯笼,朝林间而去。
却是没用轻功……毕竟身处半空,无处借力,便是活靶子,此刻往林间窜去,还能借着杂乱地势,拉扯一二。
硬碰硬实属不明智。
“追!”有人一抹脸上雨水,嗓音沙哑。
踏踏踏!
嗓音未落,忽有一马蹄响动,一匹玄黑骏马宛若攻城锤般撞入营帐,骏马奔行间破开的雨幕,便如白雾近乎将马上人笼罩。
眨眼间,宛若大运径直自营帐碾过,直奔江不系而去。
惊鸿一瞥,单能瞧见那人马腹之侧,挂着一杆黑布包裹的九尺长兵。
“是指挥使符离昧大人!”
“随指挥使杀贼!”
众人高呼,士气大振,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撞入林中。
……
蹄哒——蹄哒——
“呼呼呼——”
军马在林间横冲直撞,身处林中,弓手难以发挥,但需避开障碍,难以全速行进。
好在夜色昏沉,可视范围不足两丈,全速奔行定要撞树,但江不系有容姨帮忙探路,对前路一清二楚。
加之江不系马术高超,胜在灵活,可即便如此,连续奔行不过数里,左拐右拐,便已使得军马剧烈喘息,心如擂鼓。
还没累死,都得被这稍有不慎就撞树的行径吓死。
耳根微动,透过雨声,隐约听得身后各类惨叫惊呼,大都是士卒夜不能视,闷头撞树的动静。
但他却丝毫不曾心神松懈。
“小心!”容娘子忽的提醒。
无需此言,只听身后马蹄如雷,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细密杂响,宛若什么庞然大物径直撞来。
回眸一看,漆黑林中,一黑衣男子跨坐在身着甲胄的高头大马,对眼前阻碍视若无睹,宛若蛮牛直冲而来,雨幕下,单是一张苍白的脸死死锁定江不系。
沿路树木被它胯下黑马稍一剐蹭,便是从中折断,木屑纷飞的下场。
江不系尚需绕路,此人却不管不顾,不出片刻,两人距离便已拉近至十丈以内。
“喝!受死!”
黑衣男子神情冷峻,抬手在马腹猛地一拍,黑布寸寸开裂。
他握上一杆九尺大枪,整个人拔地而起,双手滑至大枪尾杆,近乎将此枪抡至满月,气劲鼓荡,周遭雨水近乎化作水雾。
他整个人宛若黑潮,只是眨眼便压至江不系头顶。
还未靠近,劲风余波便已让江不系斗笠炸裂,披风乱舞。
碎玉卫指挥使,符离昧……江不系心中闪过这个名字,听闻此人祖孙三代都为拓跋阀办事,一介外姓,武艺却不在拓跋悬霖之下。
严格来说,这是江不系来恶人谷后,所正面交锋的第一位大宗师……拓跋漱石太拉,许庭深又身负重伤。
他不曾轻视,手中墨青剑身猝然抬起,刺破水雾,点在此枪枪杆薄弱之处。
铛!
伴随一声雷鸣般的爆响,刺目火星猝然照亮漆黑林间。
隐约间,可在林中草木暗处,瞧见无数身着碎玉纹制服的暗卫朝此地大步奔行,眼含杀意。
此景此人,形若鬼图。
所谓密林,早便布满了拓跋阀的人。
但江不系既已决定替墨枕辞扫去罪责,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眼神微冷,单觉手中巨力传来,虽能稳住,可坐下军马,却内脏破碎,口鼻喷出鲜血,向前栽倒。
剑走轻灵,论气力,衍化版玉骨真气的确难同《埋玉骨》正面交锋。
江不系避其锋芒,顺着栽倒军马,向侧横挪,长靴踏在身侧巨木,双腿一躬一直,猝然弹出。
咔嚓一声,巨木拦腰炸裂,江不系衣袍向后猛拉,整个人在空中滑过一抹半弧,单臂抬起,小臂重重横砸在符离昧的脖颈之上!
《埋玉骨》还是这般硬实,但气劲贯体,符离昧不受控制向侧砸去,接连撞碎数十根巨木,这才触地,在草木林中拉出一道丈余长的凹槽。
江不系小臂作痛,暗道拓跋阀的人是真踏娘麻烦,天生克他这般敏捷形剑客,若有个什么大铁锤能抡一抡就好了。
但杀符离昧没什么意义,江不系浪归浪,莽归莽,又不是傻子。
和这厮纠缠,致使江不系落入包围圈,只会合他心意。
江不系不曾恋战,一招逼退符离昧,一个起落坐至那匹黑马之上,一拉缰绳。
踏踏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