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江不系脸色又是一变,仓促跃下枝头,忙不迭远遁千里……又有墨染江弟子察觉有贼,满山搜寻。
墨枕辞嘟嘴,却忍不住笑。
“每月来山上当小贼……却什么也不图,哼~”
日复一日,每月十五,成了墨枕辞一月间,最期待的日子。
她在会这天,对镜贴花黄,临窗点绛唇,静静等着那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
学不会《栖云烟》,她便不能出关。
她只能悄悄搜集各种炼制机括的材料……用以制作乐器。
屋里除了刀枪剑戟,机括图纸,练武假人,便是摆满了各类乐器。
她正在做一面琵琶。
她时常幻想着,有朝一日为爹爹报仇,便同江不系一并弹琴吹箫,那该多自在,多快活啊?
可。
这使她挨了不少骂……巨子很看重墨枕辞,却没想到这丫头好端端的不习武,竟跑去钻研什么音律,附庸风雅。
这是你一介身怀灭门血仇的人该做的事吗?
她把墨枕辞唤过去,严厉教训,甚至委派不少弟子,在院外严加看管。
若再传出什么丝竹之音,就砸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乐器。
墨枕辞眉眼低垂,垂头丧气回了别院,眼蒙白布,低头抽泣。
她其实是个爱哭的人。
江不系听说了这些事,没说什么。
下个月,十五。
墨枕辞抱着剑,解开面上白布,想让江不系教她练剑……不练什么乐器了。
走出屋舍,来至小院,满怀期待抬眼看去,树杈上,没有熟悉的白衣身影。
只有一轮讨厌的月亮。
她眼中难掩失望,知道是因巨子严加看管,院外不少弟子,导致江不系难以再如从前那般,潜进院子当‘梁上君子’。
她又哭了。
她低头抽泣,泪眼朦胧间,却见院中石桌,却放着一叠好的鹅黄衣裳。
月光透过树荫,斑驳落下,空气中的粉尘在月光下,萦绕衣间。
她微微一怔,抬手轻触,布料触感很好……是听澜阁的衣裳。
她知道……这是那白衣少年放下的,守卫太多,他只来得及做这些,便得匆匆退去。
否则要被当贼人抓起来。
墨枕辞目光盈盈望着衣裙,不知为何,莫名领会了江不系的意思。
不让弹琴弄曲,那就不弹……我用别的法子,让你快乐。
穿好看的衣裳,听有趣的故事,吃美味的佳肴。
于是每月十五,院中石桌,在月光下,都会多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时是胭脂襦裙,有时是话本小传……甚至还有豆浆油条?因为江不系悄声潜入别院时,已近乎快天亮了。
墨枕辞也没想过,自己会在凌晨夜间吃早膳……而且这早膳冒着热气,估摸还是从墨染江的膳堂偷的。
墨枕辞坐在石凳,咬着油条,孤身一人,默默望着天际一轮圆月。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
月圆,本就是团圆之意,江不系总挑着每月十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墨枕辞望着偶尔掠过,双宿双飞的游鸟儿,那张十五岁的少女面庞,渐渐红透了。
她不讨厌月亮了。
墨枕辞开始研究机括木鸢,她的房中,堆满了图纸。
角落,放着那面尚未完成的琵琶。
但此刻更多的,是形制不一的机括木鸢。
偶尔,守卫松懈时,那白衣少年会坐在树杈,望着墨枕辞挑灯研究木鸢。
他问:“你为何偏偏要钻研木鸢?”
黄裙少女摊开掌心,朝机括木鸢,轻轻一吹。
木鸢张开翅膀,在月光下,飞向枝头。
十五岁的少女笑着说:“当然是飞出这院子,去寻你。”
江不系抬手想接,木鸢飞至半途,便失了动力,砸落在地。
墨枕辞尚未习得《栖云烟》,凝不得源流核心,尚不能如臂使指操纵机括。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年年岁岁。
不知不觉,墨枕辞已被困在这小院中,快三年了。
三年时间,都习不得《栖云烟》,她很失落,但并不再凄苦。
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直接或间接陪着她。
可。
十六岁这年,那白衣少年,已许久不来了。
墨枕辞每日,每夜,都在院中静静等着他。
就像当初,她负气离家,等着爹爹来寻一样。
她坚信,那白衣少年与爹爹是不一样的。
他一定会来的。
可他不来了。
墨枕辞默默研制木鸢。
他不来,那她就去寻。
她不知江不系在哪儿,但她总会寻到的。
但一天夜里,江不系来了。
那是墨枕辞十七岁的时候。
但墨枕辞却近乎认不出他了。
他似乎许久不曾打理自己,下巴落着些许杂乱胡茬。
他依旧坐在树杈,朝她笑。
“瞎子,许久不见了。”
墨枕辞在他身上,看不到那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了。
江不系的话变少了,很多时候,他只是同墨枕辞坐在一起,默默眺望树影之外的圆月。
墨枕辞向外打探了许多事,这才知道……原来江不系和她一样,都没家了。
她从没想过,江不系竟会同她遭遇了一样的事。
“我们来奏曲儿吧?”墨枕辞忽的说。
江不系疑惑看她,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带着浓浓的期待。
他道:“你再吹曲儿,又得被巨子教训。”
“不怕……我已掌握了《栖云烟》的窍门!”
“当真?”江不系语气惊喜。
“嗯!”墨枕辞笑着点头,“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院子了。”
“好!”江不系为她感到高兴,取出玉箫。
黄裙少女自屋内,取出那还未彻底完成的琵琶。
“这琵琶,能弹吗?”江不系语气茫然。
“没别的乐器了……”墨枕辞苦恼道。
这是谎言。
黄裙少女放下琵琶,后双手摆在唇间,指尖轻按,好似握着玉箫,示意给江不系看。
她笑道:
“我看你奏乐吧,我想听那个……当初你在马场吹的曲子。”
江不系于是开始吹曲儿。
的确是当初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曲儿。
十七岁的黄裙少女抱着琵琶,站在树下,仰首望着那少年,坐在树杈吹曲的模样。
目光幽幽,一眨不眨,宛若要将他的身影,牢牢记在脑海中。
她喜欢看江不系吹曲。
曲罢,江不系离开了。
待他下个月,十五,再来此地时,黄裙少女却依旧坐在院中,眼前蒙着一面白布。
江不系坐在树杈,撑脸看她,好奇问:“《栖云烟》,可是学会了?”
“嗯。”
墨枕辞颔首,扬起脸儿来,月光下,那张十七岁的面庞,是如此漂亮。
江不系疑惑,“怎么这次不睁眼看我了?”
墨枕辞不语。
难言的沉默,萦绕在月光下。
江不系忽的脸色一变,忙不迭跃下树杈,站至墨枕辞面前。
他朝黄裙少女,挥了挥手。
十七岁的少女歪了歪头。
墨枕辞看不见了。
她当真看不见了,不是故作瞎子……她竟自毁双目。
这是她势必要习得《栖云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