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绾长靴在围墙重重一踏,身形刹那间撞破雨幕,如若雨中惊鸿,腰间长剑猝然出鞘,当空拉出一线寒芒。
师姐所用剑法,与江不系一般无二,皆习承陆大剑仙的《青莲剑典》,当世快剑,眨眼便刺穿雨幕,直指三石后心。
单瞧此剑,三石心中顿知,来者两人武艺绝不在他之下,当下已无拼杀之心,还是当遁逃为妙。
他身为魔门中人,心狠手辣经验丰富,听得江不系要剑下留人,当下冷笑着猝然回身,以脖颈直直迎向夏令绾的剑。
李家小女,死便死了,横竖只是伥傀,只要不伤害到血肉之中的他,那便无关痛痒。
但他相信,这两人不会滥杀无辜。
夏令绾柳眉轻蹙,虽不在乎什么所谓无辜,但既然三郎说了要生擒,自不会坏事,手中长剑刹那间一收一横,眨眼变招,以剑背重重抡在三石小腹。
三石见状近乎快要笑死了,果真是正道人士,那便简单了,正好,他也能借着力道,向外远遁。
但这些念头在他心中流传不足一瞬,小腹处传来的力道便已透过血肉,直渗本体……让他本体都翻了白眼,整个人几欲昏死过去。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正道人士吗?这力道真不是想直接一尸两命?
砰!
重响当空爆发,雨幕以两人圆心,向外散出一圈圈水雾连环。
紧接着,三石操纵的李家小女猝然向后爆射而去,当空拉出一抹水线与飞溅血珠,砸在屋檐上,瓦片纷飞,拉出一道极深凹槽,后去势不减撞出后宅,贯穿数个屋舍,后砸在杨府外的长街之上。
三石翻着白眼,栽倒在瓦砾之中,雨珠扑面。
下一刹那,宗师本能刺激着他猝然睁眼,恢复意识,整个人却依旧浑浑噩噩,好悬没当场被那白裙女人活生生打死。
他顾不得惊骇,不敢多留,身为魔门妖人,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便已是满城皆敌,强行撑起李家小女的身子,向外飞遁。
李家小女经由方才一砸,已是四肢寸断,但作为伥傀,体内遍布《明骨魂牵典》的真气,体魄强韧,倒是不至于当场身死。
更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好似牵丝皮影里的小人,以一种渗人的姿态沿街大步奔行,吓得偶尔路过的行人皆是魂飞魄散,还以为自己大白天便遇见了鬼怪。
但这‘女鬼’回首一瞧,自个更是差点魂飞魄散,那白衣斗笠的剑客拔地而起,撞出屋舍,站在屋脊之中,单手提剑,隔着大老远,定定望着他。
可偏偏,什么也没做……但就是如此,才更为渗人。
因为三石本能觉察,一股森严的气机锁定在他身上,紧紧不放……宛若玩弄猎物,坐看猎物挣扎,并以此为乐的病态猎人。
此人究竟是谁!?究竟谁才是魔门妖人?
三石身为宗师,已是江湖顶尖高手,但除了魂丝坊坊主,再无一人能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他冷汗直流,心念一动,近些时日,以防万一,埋在附近的傀儡,近乎倾巢而出,为自己争取时间,他本人则咬着牙拐入巷口,借着地势遁逃。
近些时日,周边地形,他早已摸清。
夏令绾身在半空,一招过后无处借力,飘然下坠,长靴甫一踏地,周遭便传来‘砰砰砰’的重响。
却是后宅中的小妾,护卫皆面带黑气,形若野兽,朝她直扑而来。
尹裳一袭捕快制服,撞入院中,朝站在屋脊上的江不系喝道:
“江少侠去追,这地方我们摆平!”
江不系并未在乎这些被操纵的傀儡,以师姐的武功,不可能因此受伤,他站在此地不动也不是吓唬魔门妖人。
他正在用天眼通,细细观察三石的动作,判断他的本体,究竟藏在李家小女哪里,眼瞧他躲进巷内,当下回眸朝师姐提醒一句。
“无论如何,不能破了闭口禅,我去去就回……”
三石拐进巷口,惊得藏在巷内的野狗野猫受惊狂吠,他脚步不停,冷汗直流,心中虽惊,动作却半点不慢。
可论身法,操纵一具四肢寸断的傀儡,显然不可能比得上当代九阙,只是一眨眼,方才那站在高处远眺的白衣剑客,忽的自三石面前的小巷拐角走出。
三石瞳孔一缩,在惯性下难以调转方向,刹那间做出了当下的最优解,一手猛地前探,自袖中朝江不系射出三枚无光暗器,藏在雨幕之间。
另一手,则毫不犹豫,钳向自己的脖颈……是想以无辜人命,要挟江不系。
正道人士,顾忌太多,总归是一处可以利用的破绽。
但他还是低估了与江不系之间的武艺差距,经由一个多月的闭关苦修,江不系早已不是当初在定州与姜温序拼杀一场便险些身死的‘江湖小虾米’。
他微微歪头,暗器便差之毫厘擦着他的侧脸而过,后猛地抬手,三石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衣青年的手背便忽的砸在他的侧脸。
砰!
三石拔地而起,向侧横飞,撞碎老旧院墙,飞出巷内,在长街滚了几圈。
周遭行人小贩被吓了一跳,顿知这是江湖人当街厮杀,惊叫着向外退去。
远处街道,被被尹裳唤来,前来抓贼的一众悬镜司捕快策马飞驰,仓促朝此地赶来,方才一票诸官,也点了人马,自四面八方朝此压来,皆穿甲胄,手持军弩。
方一瞧见被一拳砸出巷内,落在街上的三石,他们眉眼间不约而同闪过一丝错愕。
不是,这妖人这么快就被制服了?那他们准备这么多是作甚?
三石趴在地上,勉强抬眼,注意到自己已悄无声息被朝廷鹰犬包围,身后又传来那白衣剑客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当下心中一狠,沙哑着嗓音仰天长啸。
“伥傀!”
砰砰砰————
周遭街边,屋内巷口,无数面带黑气的傀儡当空爆射而出,形若密麻蝗虫,朝那白衣青年压去。
三石已看出,江不系此人武艺之高,定是当代九阙,他至今未死,的确是因‘李家小女’这人质。
但若被生擒,那人质也便没了用处,当下体内渗出骨骼血肉扭动的渗人轻响。
这人质已不能再用了,如今已是绝境,只能靠自身武艺杀出重围……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难以发挥全力,但挣脱傀儡,需要时间。
这段时日积累下的伥傀,足够拖延几息……
暗自思索间,三石身后,兀的传来一声细微轻响,惊得他头皮发麻,猛地转身,回眸望去。
经由两次交锋,江不系已判断出三石原身何在,当下不再留手。
大雨纷飞,白衣剑客孤身站在长街,斗笠微抬,冷冷注视着三石,周遭无数伥傀,张牙舞爪,自四面八方朝他扑来。
他悄无声息摸向斜跨腰后的青冥剑柄,磅礴大雨,近乎凝然一瞬。
下一刻!
呛铛!
极为凄厉的剑鸣当街响彻,人群中的朱医仙,仓促赶来的夏令绾,尹裳,忙不迭眺望过去。
只见江不系猝然在腰后剑鞘拉出一线寒芒,磅礴气劲几乎震散周身雨幕,将其化作氤氲白雾。
江不系足下的地砖裂出一道坑洞,他整个人却早已消失不见,只瞧剑携白雾,宛若无数纯白气流,猛地朝长街尽头冲去!
擦擦————
白雾在密密麻麻的伥傀身侧横拉而出,一闪而过,下一刹那,白雾散去,那妖人已被江不系钉在一处砖墙之上!
“噗——”
‘李家小女’的小腹处,倒插一柄墨青长剑,痛哼一声,白衣剑客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抵在剑尾,雨点刷刷落在斗笠之下,沿着边缘垂落水柱。
‘李家小女’眼神骇然欲裂,忍不住抬手。
“且慢!你不是想救这个女人吗?你需要我的帮……”
话音未落,那白衣剑客手中长剑反手一绞一拉,竟是当着满街众人的面,将李家小女开膛破肚,血水横飞。
继而他另一只手猛地前探,再向后一拉。
侏儒似的三石,竟在鲜血飞溅中,被江不系活生生拽了出来。
三石那丑陋的面容,写着说不尽的惊悚,正想开口,便被江不系一手按在地上。
砰!
泥土混着雨水四溅,墨青长剑毫不犹豫贯入他的小腹,却不伤及他的五脏六腑。
不致命,却让他痛不欲生,不禁痛哼惨叫,剧痛之下,难以分出心神操纵伥傀,密麻傀儡宛若失了动力,一个个栽倒在地。
随着间错闷响,细雨冲刷下长街,渐渐安静下来……
江不系搅动着手中长剑,冷冷望着侏儒,骨头血肉撕裂间的细响,令人心悸。
“藏身在无辜人的体内作恶多端,却迟迟寻不到你的头上……这种感觉很爽罢。”
三石口吐血沫,虽是宗师,生命力顽强,尚有一战之力,可他已被江不系彻底打服了,心跳如雷,全然撑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长街上,悬镜司与诸官两拨人马,泾渭分明,见状面面相觑,这才靠近,神情暗含恭敬谦卑。
无他,单是对强者的敬意。
杨知州已恢复过来,无外乎脸色更为苍白,望着江不系的身影,看似大为赞叹,实则忧心忡忡,火气蹭蹭上涨。
为何会是江不系查出幕后妖人?
待此事落幕,杨知州一党背后的一众设计,皆要付诸东流。
但他面上,却不得不摆出嘉奖功臣的模样,笑道:
“江少侠武艺通神,慧眼如炬,这才入城第一天,便破了悬在我等头顶一个多月的悬案,此事,本官必将上报圣上!相信以江少侠的心性能力,不出多久,定乃大魏麒麟子矣。”
“又是本官的救命恩人……唉,那南朝若想谋害于您,哼,本官定第一个不同意。”
简单客套两句,他当即回首朝手下军士道:
“来人,将这魔门妖人带走!江少侠诛妖擒贼,已是辛苦,这审问一事,怎可再劳烦于他?”
只要他们能把人带走,那就还有的玩。
军士领命,自顾上前,却瞧江不系起身,环顾四周,平静道:
“术业有专攻,审问一事,还是交予悬镜司罢。”
杨知州心底一凸,暗道不妙,江不系是想将功劳尽数握在悬镜司…也即漪清公主一派,全然不给他们汤喝。
他正想多说几句,又见江不系朝他微微一笑,道:
“魔门妖人,蛰伏知州府上已有月余,我怀疑知州身边,仍有魔门,悬镜司既有监察百官之责,又有江湖荡魔之义……”
他简短一句说罢,后看向尹裳,道:
“尹捕头,带人搜家,切记,魂丝坊于幕后龌蹉一事颇为精深,人人皆有可能是潜藏在暗的魔门妖人,一个也别放跑,一个也别放过。”
“每一寸地方,都要细细盘查,说不得便有什么暗室密道。”
尹裳正呆呆望着江不系的背影,闻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连颔首,转身去办。
杨知州本就苍白的脸色,当下更为惨白,身子一晃,差点自马上栽倒,不可置信望着江不系。
被悬镜司的人进宅彻查,哪怕他清清白白,也难免会被搜出什么‘莫须有’的罪证。
江不系是想把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大人往死里整?
你不是正道少侠吗?
为什么心这么黑!?呸!
是他过于小觑江不系了,自认为这人在江湖颇有侠心,又救了他一命,心中善良正义……没成想你这浓眉大眼的也会玩脏!?
但事关魔门妖人,他若阻止,岂不便是做贼心虚?
当下只能做出清者自清的模样,正大光明,微微摆手。